第二十一章(1 / 1)

當他是救星,果然是沒錯的。她心裡想著,將求救的眼神投過去。James會意,平聲說:“伯父伯母彆太擔心,Eric隻是因為感冒發燒,加上疲勞過度,休息一陣子就OK了。”像是怕他們不信,又輕鬆地笑笑,“我剛從醫生那裡過來,醫生說他最近血糖有些低,身體裡也有點小炎症,才會引發突然暈厥,掛了點滴很快就會醒過來。”他是專業醫生,也算名聲在外,況且又是淩亦風的好友,淩母心裡的疑慮不免打消大半,可還是很自然地要留下來守到兒子清醒為止。兩位老人在場,良辰早已放開淩亦風的手,沉默地退到一邊。淩父打量了她一會兒,突然說:“蘇小姐,我們出去談談。”James聞言一挑眉,良辰也頗感意外。其實,她現在最關心的是淩亦風的狀況,可礙於有人在場又不便去問James,於是隻好點點頭,跟著淩父走出去。醫院長廊的窗台邊濕漉漉的,良辰微倚在那裡,手臂上泛著寒意。淩父開門見山:“蘇小姐,請坦白告訴我,他得了什麼病?”良辰一驚,勉強笑道:“James不是說了嗎……”淩父一揮手,打斷她的話,臉色沉穩不見怒意,語氣卻仍舊肯定:“他母親那是關心則亂,也就算了,可你們用不著來蒙我。”眼睛看著良辰,皺眉問,“是什麼嚴重病,需要用到監護器?”良辰一怔,連最後一絲刻意維持的輕鬆都消失殆儘。眼前的淩父,有著看似平穩淡然的犀利,在這方麵淩亦風之於他,簡直就是翻版。所以,良辰也就不再妄想還能巧舌如簧遮掩過去,隻好說:“他……腦子裡有腫瘤。”見淩父麵色猛地一變,又連忙搖頭解釋,“是良性的!醫生說了,做過手術之後,就不會威脅生命。”“真的!”她直直看著他,眼神並不閃躲,十分誠實坦然,“我不敢騙您。如果您還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問醫生。”淩父也久久地看她,麵色凝重,想了想,才問:“這件事,有多久了?”良辰垂睫:“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而他,好像幾個月前就拿到了檢查報告。”過了好半天,她抬眼,隻見淩父抿著嘴唇,一語不發。她說:“可能他是不想讓你們擔心。”淩父仍舊不說話,隻是淡淡看她一眼,麵上如凝寒霜。她一時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這樣大的事,當初她得知時,心情尚且那樣,更何況是親父子?他們所站的位置離電梯很近,偶爾有穿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子推著車子,送針送藥上來。良辰很想回病房,去看看淩亦風醒過來沒有。淩父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她,突然問:“你們是不是決定從今以後都要在一起了?”良辰眉頭微動,卻溫聲說:“是的。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了。”上次在淩家,這兩位家長是什麼態度,她記憶猶新,可是這一回,淩父卻並沒有發怒,隻是沉著聲音,問:“手術成功概率有多大?”“40%。”淩父短促地“氨”了一聲,良辰倒是能夠體會他此刻的心情,果然,他略一沉思,接著抬眼看她:“你就那麼確定,他一定會沒事的?”良辰短暫地靜了靜,才點頭。其實,自己心裡何嘗不是七上八下的?尤其在淩亦風突然在她麵前暈倒之後。也許,病情會有變化,也許,40%已經成為一個過去時。今天之後,他們能抓住的希望還有多少,她忽然不確定起來。可她還是點了點頭,不知是在給誰信心:“他答應過我的。”她說,眉眼鎮定,閃著灼灼的光,“淩亦風親口對我保證過,他說他不會有事。”她當然知道手術中意念有多重要,況且,她早已決定相信他,如同相信她自己。或許正是這種惶惑中帶著堅定的語氣和眼神,讓向來沉穩嚴肅的淩父微微一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若有似無地點了個頭,然後轉身往回走。良辰呆了呆,跟上去,一路走到病房門口,淩父才突然說:“留個電話給我,我要隨時知道他的情況。”良辰一遲疑:“那,他母親那邊……”淩父沉著臉:“我有分寸。”良辰不再多言,報了電話號碼給他存著,這才走進去。淩父的威嚴顯然是長年以來慣了的,淩母見他們出去這麼久,也隻是微微露出狐疑之色,卻並不多問。良辰走到床邊,隻見淩亦風仍舊閉著眼睛,監護器上的波形圖慢慢有節律地跳動著,心裡焦慮,卻又不好表現出來。淩父說:“我們先走吧,讓蘇小姐在這裡守著。”淩母一扭頭,似乎不敢相信,略有些指責地說:“兒子還沒醒,你讓我怎麼走開?”淩父拿起她的外套,說:“他已經是大人了,這點小病小痛算得了什麼!難道你還要替他操心一輩子?”“……你一直都是這樣!”淩母一咬牙,語氣有些憤然,但轉目一看還有兩個小輩在場,良好的教養也容不得她再發作,隻是冷下聲說,“你先走吧,我等他醒來再說。”良辰轉頭,看了眼一旁的James,他輕咳一聲,上前扶住淩母的手臂,才剛叫了聲:“伯母……”床上的人,便輕輕動了,輕微的一聲低吟從薄薄的唇邊逸出。淩母一喜:“阿風,你醒了?!”淩亦風顯然有些意外,微微睜開眼睛後,卻一皺眉:“媽?……您怎麼來了?”良辰這才出聲:“是我打的電話。”見他刹時神色微變,又說,“醫生說你隻是太累,很快就能出院。”這話沒頭沒腦,知情人卻聽得懂是說給誰聽的。淩亦風眉心略鬆,隻是重新閉上眼睛,微帶著倦意,說:“您先回去吧,我沒事了。”頓了頓,怕她不高興,又輕輕挑起唇角露出個笑意,“就是想睡會兒。……可是您在這兒看著,我睡不著。”其實一見他醒,淩母的心已經寬了大半,而且看他能說話能開玩笑,便更加放心一層。如今見他好像真的很累,似乎下一秒就又要睡過去,隻得歎口氣站起身,順手掖掖被角,叮囑:“那你先休息,我晚上再過來。”一轉頭,看見自己家老頭子板起的臉,心裡隻怪他狠心,從對方手裡抽走外套,率先走了出去。等人都走了,良辰這才走到床邊,握住他微涼的手,往被子裡放。—卻不期然被他反握了握。於是她在床沿坐下,問:“感覺怎麼樣?會不會頭暈?”淩亦風輕輕搖頭,臉孔仍舊有些蒼白。“James去叫醫生了,我過去看看他什麼時候來。”她想要起身,其實是還有許多問題要問James。他卻拉住她,隻是說:“我有點渴。”她一聽,連忙倒了杯水,兌得溫溫的,端到他麵前。淩亦風再度睜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良辰探身扶他起來一些,人剛在他身側坐下,便聽見他說:“你喂我喝。”她一怔,低頭看見他微微抬高的唇角,唇邊的笑意似乎有些戲謔。下一刻,他用同樣滿不在乎的語氣,笑了笑說:“沒辦法,我看不見。”心口就像有細密的一排小針,無聲無息地紮上去,疼得發緊。良辰咬著唇,端著杯子的手輕輕一抖。明明知道,失去視力也是並發症中的一種,可是看著它們一個接一個地、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麵前,仍舊讓人忍不住壓抑地喘息。又或許,更多的不是壓抑,而是疼痛。她定了定神,看著那雙依舊烏黑幽深的眼眸,將杯子默默舉至他的唇邊。淩亦風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才重新躺下。他說:“沒事的,過一下就會好。”語調仍是輕鬆,仿佛不以為意。良辰還是不說話,把杯子輕輕放下,兀自在床邊坐著。淩亦風自己拉了拉被子,也沉默下來。仿佛過了許久,都沒聽見她的動靜,可是又確定她並沒有離開,他隻好偏過頭去,微微一笑:“怎麼?就嫌棄了?”良辰心裡一抽,下一刻幾乎失態般撲過去握住他的手,捏得死緊:“亂說什麼!”他繼續說:“也許手術之後,就是這樣,又或許,會更糟。良辰,你做好準備了嗎?”淡然的眉宇間已不複調笑,倒是一片坦然的鄭重。問出這句話,淩亦風似乎並不想第一時間得到回答,他隻是閉上眼睛,緩慢地鬆開了掌心裡柔軟溫暖的手。他好像真的進入了睡眠,直到床榻微微一動,腳步聲由近至遠,門輕輕開了然後又再合上之後,他才動了動。烏黑的眼裡,一片沉靜,幽暗得仿佛見不到底。走到這一步,他不再想要費力隱瞞。儘管將這所有的真實麵孔一一暴露出來,或許太過淒然殘忍,可是,有些事情早在最初作出決定的時候九*九*藏*書*網,就已經注定了結果,逃不開,避不過,再多的努力都隻是可笑愚蠢的枉然。如今,他隻是想要良辰認清楚,即將麵對的,會是什麼。他知道,她不會放棄和退縮,可是,仍舊需要一劑預防針。或許,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夠為她做的事。良辰走出去,恰好看見醫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她說:“他睡了,檢查的時候請輕一點兒。”然後,便和James留在外麵,四目相對。走廊上光線有些暗,除了藥水的味道,空氣裡還隱約浮動著潮濕的因子。良辰抱著手臂,在牆邊靠著,頭發還是早晨起床時隨便束起的發型,此刻早已變得有些淩亂。她看著James,平靜地說:“他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James的反應倒沒有多大,隻是短暫地點了點頭,而後便是沉默,不知在想什麼。她見他這樣,心裡一沉,問:“以前也有過嗎?”James還是點頭:“暫時性的。”她忽然歎了口氣,閉上眼睛,身體的重量幾乎全部交付與身後那方堅實的牆壁。“你難道真沒發現?”耳邊響起聲音,她睜眼,隻見對方微微訝異的表情,“其實,昨天早上,也發作過一次,所以,我才會過去。”……昨天早上?良辰集中思想努力去想,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對她來說竟突然猶如隔了很久很久。她記得,他賴床,然後要吃樓下的餛飩,語氣如同小孩子般固執。心頭一動,繼而微微疼痛起來,她垂下頭去。—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吧。為了瞞住她,所以故意支她出去。良辰突然有些頹然,扯著唇角自嘲地笑了笑。James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她隻是搖頭,沒人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責怪多一些,還是追悔多一些。過了很久,良辰才再次抬起頭來,問:“手術的事,你怎麼打算?”“宜早不宜遲。”James的語氣鄭重起來,“我和醫生談過,看現在的情況,頭痛和失明都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而且還出現暈倒的症狀,應該是病情突然加速惡化了,超出了我們的預想。”她的眼神一震,涼意陡然從腳底升起來,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皺眉:“可是……怎麼會一點征兆都沒有,就突然……”頓了頓,吸了口氣,下半句話才吐出來,“……突然惡化?”James看著她:“腦部疾病,向來都是這樣。之前因為他還沒清醒,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可是現在,我的建議是立刻手術。要知道,拖得越久,風險越大。”“那麼現在呢?”她像是忽然想到,“現在成功的概率,是不是還有40%?”她是抱著一絲希望去問的,心裡其實早已有了隱憂,所以,當看見James略一沉默而後露出凝重的神色對她微微搖頭時,一顆心猛地沉到了穀底。“這也正是我要說的,”James開口,“也許你還不太了解腦部腫瘤這種玻有些雖然是惡性的,但如果位置不是太重要,完全是可以根除的,而且危險係數並不高。然而,有些良性腫瘤如果恰好壓住了重要的神經和血管,那麼手術起來,就算是最頂尖的醫生,也不會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將它摘除。”良辰垂下眼睫,心裡已經清楚萬分,淩亦風的顯然屬於後一種。James接著說:“我會儘全力,可是,顱內手術不比其他外科,即使成功率是99%,那剩下的1%所帶來的後果,也不是你能想象的。”他也將手環在胸前,做了個深呼吸,這才平穩地說下去,“至於這一次,萬一失敗了會怎麼樣,目前我也不能下斷論。”高級病區裡,病人不多,此時整個走廊裡,也就隻有他們兩個人。周圍太安靜,安靜到James的話傳進良辰的耳朵裡,仿佛都有嗡嗡的回音,攪亂她所有的思維。淩亦風問她,良辰你準備好了嗎?她原以為是準備好了的,可是當麵對最權威真實的說明,那片巨大的、因為未知而產生的恐懼才如烏雲壓境,逼了上來,無法呼吸,無處可逃。如果說,之前的她至少還對那個看似不小的數字抱著一絲樂觀,那麼現在,她卻連自欺欺人的力量都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更況且,連那個作為後盾的數字,如今都已經消失不見。果真,如她之前所擔心的—那已經是個過去時。良辰回到病房時,淩亦風是真的已經睡著了,呼吸輕淺,但均勻。她伸出手,慢慢貼近他英俊的臉頰,食指狀似有意無意從他鼻端掠過,感受到他溫暖的氣息,淩亂憂慮的心情仿佛才能漸漸平複。她隨便吃了些東西,下午時接到淩父的電話。簡短幾句,她把情況大致說了。其實現在人人都知道,箭已在弦上,因此淩父對這個決定也沒有太大的意見,隻是又再交代了兩句,又問了行程安排才掛斷電話。他的話語裡,其實也是有不安和不舍的,到了這種關頭,也不免一一流露出來。良辰除了安慰,剩下的也隻是不停地樹立信心,給淩父,也是給自己。淩亦風在傍晚時分醒來,良辰正梳好頭從浴室裡走出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他突然撐起身子,半趴向床外,開始嘔吐。她一驚,快步過去扶住他。其實整整一天,他滴米未進,全靠營養液在維持,胃裡是空的,此時也隻能是乾嘔。可也正因為這樣,身體虛弱顫抖得更加厲害,修長的十指緊扣著床沿,伏著身子,那一聲一聲,聽在良辰耳裡,隻覺得撕心裂肺。等到好不容易,漸漸緩和下來,他已是兀自趴著急促喘息,似乎連動彈的力氣都沒了。良辰手指冰涼,扶住他的肩將他慢慢翻轉過來,靠回枕頭裡,目光觸及那張蒼白憔悴的臉,鼻尖不期然一酸,緊接著眼前一片模糊。她抬手去抹湧出來的眼淚,一邊暗罵自己沒用,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變得如此無法控製情緒?她偏著頭,臉上卻突然傳來涼涼的觸感。一低頭,隻見淩亦風陷在雪白的枕頭被褥裡,修長的手臂抬起來,手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水。“眼睛好了?”她驚詫於此時自己的反應能力。他微一點頭,繼而笑道:“你的眼淚越來越不值錢。”明明還帶著微沉的喘息,臉上也滿是倦怠,可他笑起來的時候,仍舊如春風拂過,眉目舒朗開闊。良辰扭過頭,不理他,找了紙巾把眼淚擦乾,才說:“我去問問醫生,怎麼會吐得這麼厲害。”他輕輕拉住她的手:“不用。”像是十分明白般地說,“這種病,就是這樣。”可是,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良辰的心裡便越是如有刀在刮一樣的難受。就這樣又坐了一會兒,淩亦風久久地沉默,似乎恢複了體力,才又問:“什麼時候手術?”他看著她:“你們都談過了吧?什麼時候手術?”“三天後。”良辰說,“如果可以,後天就去紐約。”這是和James以及這裡的醫生討論後得出的結果。兩日後,如果淩亦風的情況通過暫時用藥而不會有反複,便直接搭乘飛機過去。良辰此時慶幸年前公司替她辦了簽證,原本是要公派與一家美國客戶接洽,可是後來因為臨時變動沒能去成,此時算算,簽證還差一個月才到期。剩下的機票等雜事,早有淩亦風的秘書代為辦理。“好。”淩亦風點頭,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問,“我們一起?”“當然!”她一緊張,生怕他又變卦,皺著眉警告,“說好了的,彆反悔!”沒想到他側過頭低低地笑起來,目光清湛,望著她:“彆搶我的台詞。”看著他英俊的眉眼,聽他低聲說笑,良辰的心,終於暫時安了安。似乎真像James所說,這一次的暈倒就像一個轉折,淩亦風醒來之後的身體狀況,明顯大不如前。當前的醫院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加上他堅持出院回家休息,院方隻好開了藥,讓他們帶回家去。一回到家,淩亦風就被良辰推回床上躺著。他皺眉抗議:“我不困。”“休息一下。”良辰不由分說,拉被子給他蓋上,“從現在開始,你要聽我安排。”他牽住她的手,笑:“這才發現你有強烈的控製欲。”她哼一聲。他低低地說:“上來陪我。一起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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