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熊艱慘死 奪位之險(1 / 1)

息夫人 曹雁雁 2854 字 22天前

入夜,媯翟正在想第二日議政之事,聽蒍呂臣報告,門外有女子求見。原來是宗親命婦們入宮探病,其中便有子元與子文的妻子。“快快請起,難為你們還來看望寡人。”媯翟躺在榻上與妯娌們寒暄,特意瞄了瞄子文的妻子,果真端莊嫻雅,一雙細長的眼睛透著沉穩的智慧。命婦循例與媯翟敘了一會兒話便起身告辭,媯翟叫星辰拿出幾支簪子作為打賞賜給命婦。待她們散後,媯翟悄悄打開子文妻子送來的禮盒,漆盒內是一些精致糕點。“星辰,把它們一個個掰開。”“這是為何?”星辰有些疑惑不解。“適才,我見子文之妻似乎有話要說卻終究咽了下去,我想這禮盒內必有玄機。”星辰依言行事,一個個捏開糕點,果然在其中一個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布團。媯翟吃驚不小,展開布團,看見短短八個字:新王位懸,保全世子。媯翟渾身發冷,道:“子文能冒險進言,看來事情比我想得嚴重。想不到子元竟然手腳這麼快!也不知簪子的玄機他能不能勘破。”星辰道:“他既是有心之人,必能知曉。”媯翟把布團燒掉,醜嬤帶著宮中世醫進了外殿,正替羋惲診脈。“世子病情如何?”媯翟問道。“世子著了涼,有些微熱,吃幾服藥退了熱便好。”世醫如實回答。“也罷,寡人最近也有些疲累,你替寡人與世子好好開幾帖藥調養調養。”世醫不敢怠慢,忙寫下了方子。此時,子文從妻子手裡接過簪子,仔細琢磨簪子的玄機。終於他找到了暗扣,知道了答案。子文將簪子恢複原樣,悄聲對妻子道:“去叫子揚(鬥般字子揚)來,我有話吩咐他。”鬥般見父親麵色凝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子文卻隻叫兒子附耳一陣詳細交代,鬥般聽罷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來。子文謹慎囑咐道:“此事非同小可,切不可讓奸人得逞。”鬥般點頭,道:“孩兒早想建功立業一掃多年鬱氣,父親您放心吧。”子文苦澀道:“孩子,你還小,路長著呢。看來為父要避幾天,等你們到了鄖國再說。”夜深了,郢都城內一片寂靜。更鼓三響,郢都宮內的南門緩緩打開,一輛馬車正停在城外。守將潘崇小心地觀望四周,不敢有一絲大意。陰沉的天空不見星光,兩個黑衣人匆匆而來。潘崇見狀連忙迎接上前,帶著敬畏回道:“一切俱備,您可以放心。”黑衣人沒有說話,而是走出城門,將懷裡抱著的孩子交給馬車裡出來的人。馬車裡藏著的不是彆人,正是屈禦寇和鬥般,抱著孩子的也不是彆人,是媯翟與醜嬤。醜嬤跳上馬車,悄聲勸道:“您回去吧,老奴拚了性命也會保全兩位小主子的。”媯翟不放心,囑咐禦寇與鬥般:“禦寇,子揚,你們一定要將人平安送到曾國。”禦寇道:“夫人,您栽培禦寇多年,禦寇不會讓您失望的。”鬥般也道:“有夫人禦賜的神箭,沒有人能阻撓我們。”媯翟點頭,不再多言,禦寇揚鞭一揮,馬車便消失在夜幕中。潘崇悄悄將城門關上,媯翟道:“潘崇,你要管牢自己的嘴,明白嗎?”潘崇道:“微臣明白。”媯翟迅速鑽上星辰在暗處備好的馬車,主仆二人急急回到內廷。天亮了,羋惲與羋芷醒來,發現自己坐在馬車裡,身旁隻有醜嬤陪伴。“嬤嬤,為何我會在馬車上?”醜嬤摟著羋惲,道:“夫人叫你替她去拜會拜會你姑姑曾夫人。路途遙遠,公子怕不怕?”羋惲膽氣十足地道:“不怕,見到姑姑,惲兒還要替母親問好呢。”醜嬤笑了,輕輕哼著鄉謠,哄著兩個孩子。一連幾日,媯翟窩在內廷閉不出戶,叫星辰把藥渣倒在顯眼的地方故意叫人看見。媯翟不敢鬆懈,日日叫人探聽熊艱的安危。子元將熊艱帶至離都城三十裡外的堵地狩獵,整日不歸。葆申師父勸不回,也氣得犯了病。眾人皆知,這是子元在向媯翟示威。直到接到醜嬤的平安信,媯翟這才放下心來。她不再忍讓躲避,一個人的朝堂也要繼續。子元見媯翟沒有答複他,索性不回。宮中議論紛紛,說著媯翟與子元的私情,各色油醋都添加進來,一時間整個楚王宮傳的都是媯翟香豔的故事。小蠻聽仆人傳給她後,回來在院裡替獻舞絞著錦帕,有意無意地嘀咕道:“真不知夫人有什麼好,蔡侯居然也喜歡她。”蔡獻舞閉目養神,假裝沒有聽見。媯翟接著上了幾日朝,子元仍舊與熊艱在外狩獵,媯翟隻好命申侯去堵地請子元回都。這天,子元終於傳信回來了,還帶著豐盛的獵物回來。“臣參見夫人。”子元進了殿,不脫鎧甲也不跪拜,徑自坐在了殿下離媯翟最近的位置上。眾臣大驚,雖然傳言離奇香豔,畢竟沒有見到,如今見子元這樣放肆囂張的行徑,都忍不住嘀咕開來。媯翟星目微緊,隱忍著怒氣不發,隻問自己關心的事:“莫敖大人回來了,為何大王不上殿向寡人問安?”子元得意一笑,眼神變得猙獰,他沒有直接回答媯翟的話,反而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大王近日騎術精進,狩獵準頭也越發好了,所以要給您獻上大禮。把東西給夫人抬上來。”四個侍衛抬著一個精致的木箱子走上殿來,看著似乎不輕。“這是何物?”媯翟有點不祥的預感,箱子裡不會有好東西。蒍呂臣正要上前去打開蓋,媯翟攔住了他。她一步步走下殿來,離箱子越近血腥味就越明顯。她走到箱子前,微顫著手,將華麗的木蓋子打開。一股刺鼻的血腥氣衝天而來,朝臣們都忍不住掩鼻。媯翟忍著惡心湊近一看,見到自己的兒子熊艱正渾身帶血地躺在木箱子中,因為死去多時而略顯浮腫,怪異而恐怖。媯翟踉蹌後退,眼前一陣發黑,氣血直衝頭頂。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強迫自己不驚叫出聲。當她抬起頭來時,雙眼如利刃死死地鎖住了子元。朝臣們不知出了什麼大事,也不敢上前瞧,但是看著媯翟以對峙的姿態看著子元便知不是小事了。媯翟一步步攀上寶座,留給子元一個倔強而清瘦的背影。她一步一念:熊貲,你要保佑我,我一定要給咱們的孩子報仇!媯翟盤坐,麵色如雕像一般凝固了,一字一頓地問子元:“先王遺詔諸卿想必言猶在耳。先王將寡人母子安危均托付於莫敖大人,不知莫敖大人對於新王暴斃有何交代。”莧喜等人聽暴斃二字,吃驚不小,不敢置信地湊上前去看看木箱子裡到底是何物,這一見也嚇得說不出話來,隻差把五臟六腑嘔出來。唯有子文不動聲色鎮坐原地,關注著子元的反應。子元原本想和媯翟在議政殿上決一戰,讓她乖乖呈服,手下兵將已被他安置妥當,城外均已安置,沒想到媯翟自己說新王是暴斃的,看來有回旋餘地。於是子元立即收起陰笑,忽然哭著跪在殿下:“夫人,臣悔不該帶大王去堵地狩獵啊!”媯翟壓抑住憤恨,問道:“莫敖大人何出此言?”子元哭得比死了親兒子還痛心疾首:“臣原本隻是想帶大王去跟著勇士們練練手,沒料到被那些心思險惡的人鑽了空子。在大王回都的前天晚上,有人帶著死士對營房突襲。時值深夜,來人眾多且身手毒辣,他們先火燒了本座的帳房,然後殺入軍中,趁著混亂假扮侍衛把大王擄走。臣與對方交手,那人見不是對手,便,便將大王一劍殺死了。”媯翟聽著這話,笑了:“莫敖大人真以為寡人糊塗了麼?”媯翟笑完忽然含淚怒罵道,“堵地乃王室狩獵場,禁衛森嚴,豈是旁人隨意可進?即便有人混進帳中,莫敖大人征戰數年又怎會不知先保國主之理?即便國主遭遇不測,為何不遣人報知寡人,不予大王靈柩安置,而要這樣冒犯寡人,使大王不得安息?莫敖大人,先王對你不薄,你就是如此報恩的嗎?”子元聽著媯翟動怒,眼淚也懶得流了,猥瑣說道:“夫人,如果混進帳中的人就是在座列位中的人,事情就要另當彆論。如果不是今日這樣朝聖,夫人又怎會知歹徒之凶殘?夫人,您要替大王報仇啊。”媯翟道:“你是說有人蓄謀弑君篡位?那請問何人指使,為何篡位,主謀是誰?”子元抬起頭,陰森一笑,將手指向了子文:“指使者公子惲,意欲取王而代之,主謀便是謙謙君子子文大人。”子文冷靜道:“莫敖大人不要含血噴人,公子惲不過八歲,哪裡知道弑君篡位這樣高深的計謀?子文寸步未曾離開郢都,何來堵地殺人一說?”子元站起身,踱步到子文麵前,道:“小孩子是沒有那個心,但是某些大人卻是有的。你覬覦本座輔臣的地位已久,與蒍章、莧喜等人同流合汙合謀弑君奪位,取代本公輔佐新君,又有何不可?試問子文大人,您前幾日為何沒有到宮中教習?蒍章大人又為何病得蹊蹺?”“子文前幾日身體微恙,靜養於家中,拙荊與仆從皆可為證。”子文並不怯懦,反而對子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可憐。“是嗎?真這麼巧,居然就一塊兒病了?”子元得意不已,死咬子文不放,“您的家眷都是向著你,自然什麼話都可以編,但是堵地幾千戍衛幾千雙眼睛皆可為證,他們親眼見到您殺了大王。您看,這是什麼?”子元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塊沾了血跡的玉佩,正是子文平日貼身帶著的。“這……”子文初始並不明白自己的玉佩怎麼會到子元手裡,細一想前日家裡失盜恍然大悟,可是這樣的話說了斷然不會有人信。子文一時間躊躇不已。一旁站著的蒍章自危不已,因為他前幾日確實身體不適躺在家中,但是看子文這樣的情勢也不能料想子元會拿出什麼“證物”來。子文道:“既然幾千雙眼睛,莫敖大人又怎會輕易準許刺客回都呢?莫敖大人用兵如神,不會連個刺客也鬥不過吧。”子元正要發怒,媯翟出言製止了爭辯。媯翟明白子元能使出這樣拙劣的計謀,不是因為缺乏謀劃,而是要給她來個下馬威。媯翟鄙視一笑,問道:“如今大王薨逝,孰是孰非真假難辨,但國不可一日無君,諸卿以為,該立何人?”申侯聽罷媯翟這話,以為媯翟失了主意,忙道:“公子惲雖並不可能親手弑君,但也難逃醜聞,且年幼,臣以為不宜為君。莫敖大人征伐多年,立下汗馬功勞,又是武王嫡親幼子,當繼大統,安我民心。”媯翟淡淡掃了申侯一眼,心道:好吧,就讓寡人一次辨個忠奸。蒍章一向表麵依附於子元,但是到了這麼關鍵的時刻,他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場,出言反對:“申公此言差矣。公子惲自幼跟隨夫人長大,若有被人利用的跡象,夫人怎會不知?長子幼子皆是夫人親生,試問哪個母親又會親手扼殺自己的兒子?若說公子惲逃不脫嫌疑醜聞纏繞,那麼莫敖大人護駕不力,也難以給國人交待!”子元一驚,凶狠地瞪了蒍章一眼,蒍章彆過頭去假裝沒看見。熊艱年幼的軀體就孤零零躺在木箱子裡,沒有人在乎他是怎麼死的,隻在乎他死了之後誰可以取代他。朝臣們心裡的各種打算因為媯翟的那句話而點燃,此刻都忘了自己該惡心,該聞不了那難聞的氣味,隻為了爭取新的靠山爭得不可開交。媯翟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寶座上,麵無表情。她看著那個華麗的木箱子,一想著自己的兒子成為權力鬥爭的殉葬品便肝腸寸斷,恨不得將子元千刀萬剮,可是眼下,她不能認輸,不能哭,不能叫那些做了惡的人得逞。朝臣們爭執不下,支持子元的人和反對子元的人一樣多,決定權最後落在了大宗鬥祁的手中。鬥祁心裡叫苦,他都快七十歲的人了,也叫他不得安寧,可是該反對還是該支持呢?他不知怎麼抉擇。子元是宗親,勢力龐大,若是反對,自己彆想過好日子;可是不反對,他明知此事有蹊蹺,若是輕易讓子元上位,又怎麼對得起先王?媯翟不給鬥祁猶豫的時間,直接使出殺手鐧:“大宗,如果告訴您公子惲不可能有時機弑君,那麼您覺得該立誰?”鬥祁怯怯地看了子元一眼,被子元眼裡暗藏的殺機嚇得不輕。這一雙陰狠的眼睛反倒讓鬥祁忽然明白了什麼:寧可扶植這個女人和那小子,自己安樂晚年,也不能扶植白眼狼自斷後路。鬥祁心裡罵道:呸,就是幫了你也是死,還不如不幫你!鬥祁道:“若是公子惲確實與此事無關而隻是個誤會的話,那麼宗親們願意遵從文王遺願,全力輔佐公子惲。若是公子惲無法逃脫嫌疑,那麼宗親們便改變心意。”媯翟聽了這話,心裡有了把握,站起身來,道:“諸位可聽清楚了,何人繼位非寡人一女子的臆斷,而是諸位的抉擇。寡人隻想告訴爾等一個真相,公子惲因為身體微恙早已經去了曾國療養,算來已經有十來天了。試問一個在他國探親訪友的人,怎能在前日與人合謀弑君篡位呢?”驚人的逆轉讓子元驚得說不出話來,公子惲怎會離都?明明是在宮內治病?不光是子元,除了子文,眾人一片嘩然。媯翟又道:“大王暴斃,國之大哀。但是,莫敖大人是兩位世子的親叔叔啊……”媯翟說道這裡故意停住不語。她看見莧喜蒍章等人麵有怒色,而申侯等人則麵有驚懼,子元神情複雜且有些不知所措。媯翟犀利的雙眼毫不懼怕地迎上子元,慢慢地說著讓子元覺得又恨又怕的話:“所以,要讓寡人相信莫敖大人,恐怕很難。想來,這其間有什麼誤會罷,寡人想,不如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徹查此事。大王遭遇不測,不可如此慘烈地橫陳屍首於朝堂,讓他安息是第一要務。至於其他事情,等公子惲回國即位再議吧。莧喜大人,您文才極佳,又深知禮法倫常,您以為大王諡號為何?”莧喜道:“大王歿於未成年之時,並沒有能獨當一麵,是以,臣以為不可諡號為王。既然在堵地遇險,莫如追諡為‘堵敖’為宜。”媯翟點頭:“嗯,如此得體。潘崇。”“臣在!”“國主薨逝,郢都大喪,正值民心不穩之際。現在寡人要將王城安危交付與你,務必要杜絕一切彆有用心之人肆意挑起恐慌。”潘崇從一個內宮守衛升遷至王城統兵,欣喜不已,連連謝恩。僅僅隻隔三年,郢都城內又掛起了白幡,媯翟已經不清楚自己經曆了大大小小多少場葬禮。空空的內廷沒有了醜嬤的護衛,這天子元輕易地就進了內廷。他抓住媯翟的手,咒罵道:“早告誡過你,不從我隻會後悔。哼哼,你也不想想,你有幾個兒子可以消耗。熊惲不會活得太久。”媯翟冷冷笑道:“從寡人第一日來郢都起,你那雙色眼便出賣了你的心。你以為寡人願意敷衍你,願意屈從你麼?今兒告訴你,寡人對你從來沒有過好感,隻有鄙視。無論你是惺惺作態地故作溫情,還是假模假樣地佯裝霸道,都不會在寡人心裡有絲毫波瀾。”子元惱羞成怒罵道:“你這無情的女人!”媯翟撇嘴一笑,滿眼唾棄:“你可曾聽過一句話,叫畫虎不成反類犬。你想學你王兄的霸道,可是又不知其精髓。寡人可不是當年的息夫人,而是今日的楚夫人。你有什麼詭計儘管使出來,寡人不懼,從今往後,寡人與你鬥到底!”子元道:“我的確低估了你那顆聰明的腦袋,不過,來日方長,我不會再輕易放過你。”媯翟把嘴唇湊到子元耳邊,用輕柔的嗓音,說著寒冷的警告:“也請你小心一些,不要太早落在我的手裡!我會讓你比蔡獻舞更淒慘!”羋惠接到了媯翟的密信,得知自己的侄兒危在旦夕,火冒三丈。她派人秘密地保護好羋惲,後來獲知熊艱已死的事情後,親自帶著私卒親衛軍浩浩蕩蕩地送羋惲歸國。羋惲迷茫地遵照母親的旨意在靈堂前為長兄叩頭。長兄對他來說是陌生又熟悉的稱謂。他懵懂地穿上冕服,坐在母親身旁,聽著朝臣跪拜擁呼。從此,他不再叫羋惲,而是冠上了王者獨有的姓氏——熊。他仰頭看著母親發紅的雙眼和殿下鄭重深思的姑姑,決定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也要保護好他的親人。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