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橙有些不奈地敲著桌麵。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基本都已到場,今天他們將討論向“樣品119”項目(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名稱)注入資金的事宜。時間已經到了,但是何夕卻沒有現身,這讓陳橙有些不快,也許長久以來的農夫生活令他也變得疏懶了。去催問的人回來了,他徑自走到陳橙麵前交給她一個金屬盒子,“是那個人留下的。指明名給你。”盒子很厚,有種沉甸甸的感覺。陳橙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兩手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麵最上層放著一台微型錄音機。陳橙戴上耳機,何夕那渾厚的聲音傳了出來。“陳橙:憑你的聰慧,當你收到盒子的時候一定就意識到什麼事情發生了。是的,我走了,這是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決定的。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這樣做,老實說一時間我自己都無法完全說清楚。我知道你們即將討論資助我的研究,而正是這一點促使我儘快離去。很奇怪吧,等你聽我說完就會明白了。“我的研究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完成了。一切都很成功,甚至近於完美。我揮舞著造物主的魔棒創造出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將世間植物的所有優點都賦予了它,在那令人永生難忘的一刻裡,我將木禾從高不可攀的神山上帶到了人世間。“是的,我是說木禾,而不是什麼樣品119號。那時的木禾還隻是一株幼苗但卻蒼翠而修長,可以想見長成後的偉岸與挺拔,也許就像《山海經》所說的那樣‘長五尋,大五圍’。我目眩神迷地注視著它,大聲地讚美它,就像是麵對自己傾心不已的戀人。但是接下來我卻伸出腳去將它碾作一團泥。不僅如此,此後我全部的工作便是搜尋植物中那些令人不快的基因表達,比如彎曲的枝乾以及惡心的氣味,並且挖空心思地將與這些性狀有關的基因嵌入到木禾中去。這樣做的結果便是你看到的那種奇怪的植物——樣品119號。長久以來我一九*九*藏*書*網直就在做這些事情,那天我說希望得到研究資金,其實是因為我還想在樣品119號中加入某種製造植物毒素的基因,以便讓它的樹乾中含有劇毒。“聽到這裡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但是你錯了,我並沒有瘋,恰恰相反,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很清醒。我之所以這樣做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太喜歡木禾了,它是我半生的心血。中國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象因為象牙之美而致殺身之禍,犀牛死於名貴的犀角,而森林則因為偉岸挺拔的樹乾而消失。人類主宰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意願支配著一切。我將這些性狀加入到木禾中去隻是起某種防禦作用罷了,我這樣做隻是希望有朝一日,木禾能夠遍布這顆曆經滄桑的星球而不是被砍伐一空——這種事情實在太多,讓我根本無法相信人類的理智。如果資金到位我準備馬上開始。“但是我最終決定放棄了,這真是一個難以做出的決斷,我為此徹夜不眠。不過現在我總算下定了決心,我想自己總該對世界保留一些希望吧。也許有了教訓的人們會不再像以前那麼貪婪呢?也許這都是我的杞人憂天呢?所以我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你,在盒子裡有兩個試管,裡麵分彆培養著木禾以及樣品119號的幼體,但願你內心的聲音能夠引領著你做出正確的決斷。“你一定會問我會到哪兒去。彆為我擔心,我有自己的路可走。還記得我們說過的,這個世界除了木禾之外還有一項研究也是‘無用’的嗎?最大膽的預測是有實用價值的可控核聚變技術將在五十至一百年後問世,也許那便是我的歸宿。這次重逢讓我知道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的人生之路已經相隔太遠,同學少年的美好時光就讓它在記憶裡永存吧。“再見了,陳橙。向林欣問好,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整個屋子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麵麵相覷,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陳橙從盒子裡抽出兩支試管,一時間整個屋子都仿佛變得明亮起來。左邊的試管壁上標著“樣品119號”的字樣,裡麵有幾苗黃綠色的不起眼的植株。而另一支試管則沒有任何標記。陳橙將目光集中到右邊的那根試管上,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開始顫抖。試管裡也是幾株小苗,纖細而柔弱地斜躺著,除了那奪人心魄的綠色之外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木禾。陳橙在心裡輕喚了一聲,如同呼喊一樣奇跡。霎時間陳橙的心中滾過萬千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慨,她仿佛看到了掩映在雲霧深處的海內昆侖山,千萬年來簇簇仙葩自由自在地在絕頂之上生長著,山腰風雪肆虐,一個渺小而倔強的身影若隱若現……“你怎麼了?”林欣關切的詢問將陳橙從短暫的失神中驚醒。“那個沒有標記的試管裡是什麼植物?”林欣追問道,“它叫什麼名字?”陳橙陡然一滯,竟然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試管上,是的,那個人將決斷的權力交給了她,那個人將神話裡的木禾帶到了人世間,但是很快便發現它太完美了,幾乎不可能在這個早已摒棄了神話的世界上生存。“它也是樣品119號嗎?它也是稻穀嗎?”林欣撓撓頭,“不過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它會是一棵擎天大樹。”陳橙脫口而出,淚水在一瞬間裡濡濕了她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