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國皇宮,禦書房。昭帝藺睿高坐明堂,批閱著奏章,而他麵前,年紀比他還要老邁的戶部大人伏跪在地上。這樣的場麵已經從下午,戶部大人求見,跪地見禮開始,一直延續到了如今的晚上。帝王不說請起,臣子便不能擅自起身。中間藺睿還站起來伸了伸懶腰,讓宮女內侍奉上了茶水點心,而戶部大人一直跪著,始終不動。藺睿也將他無視得乾乾淨淨。待要看得奏折消下去了一大半後,禦書房裡的蠟燭也燃燒下去了三分之一。宮女摘下琉璃燈罩,剪下燭花,又掌新燭,室內再度亮堂起來後告退,藺睿才悠悠開口,“軒瑾說,他與四大正派建立了聯係,可以在此基礎上好好結交。”“不求其他,至少在天下戰事起後,他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沉默,不偏幫任何一方。”戶部大人沉默不言,藺睿也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並不在乎他是否回答。“濯空閉關幾月,以星象為引,占算江山氣運,發現紫薇星動,是天下格局將變的兆頭,寡人以為,這就是上天給寡人的預兆,催促寡人儘快舉勢起勢。”“如今昭國國泰民安,國庫充裕。”“楨國軟弱,依附著我國,晉國的國君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舍不得丟下故舊國土,必然站在我國一方。”“種種征兆都指明一件事。”藺睿猛然一拍桌案,指向戶部大人,“戶部,寡人說的這些,你可知是什麼意思?”戶部大人似是睡著般垂下的頭顱微微抬起,緩聲道,“老臣知道,陛下的野心從始至終都沒有掩飾過,否則便不會有二十多年前那場七國混戰了。”昭帝誌取天下,從年少到年老。戶部大人早年為帝師,受先帝之命教授皇子們帝王謀術。當時先帝並未立太子,藺睿還隻是那些皇子之一。藺睿下決心要成為太子,然後他成功了。接著他立誌成為皇帝,後來他也成功了。再之後,他要逐鹿天下,爭當天下霸主。七國混戰,攪得九州傾,七國亂,不知造成多少生靈塗炭。這次,他終於失敗了一回,但他從未放棄過他的願望。“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阻止寡人?”“陛下也知道老臣為什麼阻止,所以才會讓老臣一直跪著。”戶部大人歎道,“陛下,您已不是少年了。”“戶部!”藺睿怒聲道,“當年寡人被立為太子,先帝讓你輔佐寡人,他對你交代了什麼,你以為寡人不知道?”“他讓你盯著寡人,不要亂來,守好昭國這一小片土地,偏安一隅,讓寡人安安分分的做個守成之君,不要禍害了這一寸江山。”“寡人就不明白了,天下就放在那裡,為什麼非要寡人龜縮在這一寸天地裡!” 戶部大人頓住,那確實是先帝交代給他的遺命,昭帝不是個安分的人,先帝生怕因為昭帝的不安分將昭國江山徹底斷送。凡戰爭,有得必有失,有勝者,必有敗者。勝者為王,擁有千古榮耀,敗者則匍匐在地,任由勝者踩在腳底。沒人敢說自己永遠都能成為勝的一方,發起征戰本就是將所有本錢都押上的豪賭。昭帝自己敢賭,也可以賭,但他押的不光是自己,還有整個昭國的臣民。千古興亡多少事,成王敗寇各有定論,可百姓總是輸的那一方。先帝在時,尚能看住昭帝,不讓他肆意征戰,先帝不在,便給予戶部大人授命,讓戶部大人在必要的時刻穩住昭帝,不讓他胡來。“陛下,非是老臣故意阻撓陛下,不許陛下爭奪天下,老臣曾經亦有雄心壯誌,可是,老臣以為,七國混戰已經給足了陛下教訓,戰爭傷得是國家的元氣,苦得是天下百姓。”“陛下的做法,與暴君無異,老臣不忍心看著陛下成為後世人人唾聲的昏聵殘暴之君。”“大膽!”藺睿道,“寡人看你才是真正的老眼昏花,昏聵無知,曆史都是勝利者來書寫的,隻要寡人勝了,看誰敢說寡人不是明君?”“凡戰爭必有傷亡,老百姓的折損在所難免,可隻待寡人成為天下間唯一的主人,自然會給予他們補償,給他們留足休養生息恢複的時間。”“隻要那時再對他們好,這些愚民怎麼敢跟寡人翻舊賬?”戶部大人默然,不說未來勝者是誰還未定,便是那時補償,在混亂中,死去的人已死,破亡的家不在,亡羊補牢,亦不複曾經。隻是他知道,昭帝未必沒有想過這些,可那些臣民百姓,於昭帝而言,並非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串串增減不定的數字罷了。水淹蟻穴,何曾有人在意過螞蟻的死活。位於高高在上的地方俯瞰,怎可知在底層掙紮人民的悲哀。縱然人到暮年,昭帝仍未褪去他年少時的雄心與輕狂。戶部大人知道,無論怎麼勸,都是枉然,故而他選擇沉默,聽著麵前已不再年輕的帝王斥訴著他的壯言。一個激動,一個安靜,藺睿陡然發覺,即便他成了昭國說一不二的主人,在麵對這個人的時候,依如曾經在尚書房被他諄諄教誨的小皇子。這個人,從不忠於自己。“好、好、好!戶部,二十多年前你沒能阻止我發動戰爭,現在你又憑何本事阻止?就這麼跪著?嗬嗬,你的命可不值錢。”“不如說,寡人巴不得你早點死呢!”“老東西,你瞧瞧,你為了堅守你和早已故去的父皇的約定來束縛寡人,落得了什麼下場。”“放眼整個昭國,可還有一人記得你的真實姓名?相信寡人,今後也不會留下你的任何一絲痕跡。”“你不是要守先皇,做他的忠臣嗎?寡人絕對不會讓你名垂青史。”“到時你再看看,你的堅持,有什麼用!快給寡人滾吧!”“老臣,謝主隆恩。”戶部大人這才得以站起來,隻是跪在地上時間太久,須得慢慢起身,活動腿腳,即便如此,站起來的瞬間,也不得不搖晃起來。戶部大人搖搖頭,果然是年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