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悠悠,流照千古。唯人世,一昔數變,不過幾天工夫,已好像過了幾個春秋。南泗危機隨西百裡全軍覆沒而得以順利解決,而皇帝的大婚則拉攏了雲孟,整個南疆的局勢就此平穩下來。國不可一日無主,在朝廷的“幫助”下,南泗很快從西氏旁係中選出了一六齡小童繼承了國主之位。而今上更是十分寬厚,並未趁機派遣大軍占領,隻讓原先駐軍重回原處駐紮,還讓苗人自治,但隻這一個動作就足以穩住了南泗一國驚弓之鳥。至此,燃燒了數月南疆烽火終於完全熄滅。南疆雲如海自然一戰成名,而北疆那頭,在與北蠻的談判中亦有另一位青年才俊脫穎而出。原來,自與北蠻大戰之後,兩國之間就開始了長達四年斷斷續續的和談。天朝雖獲最後勝利,但畢竟損失巨大,而北蠻雖敗,手裡卻攥著燮陽帝這殺手鐧,於是和談也就不可避免的一直陷於膠著狀態,停停談談的進行了四年也未有結果。直到這次,天朝派去了景弘四年新出爐的狀元郎尹若桐。許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尹狀元竟是一員大大的福將,三寸不爛之舌竟說動了北蠻放回燮陽帝!於是景弘四年盛夏,這“南如北若”名動一時。對於上位者鳳懷曦來說,這些自然都是好事,卻總覺有點不踏實。父皇得歸實也是自己夙願,但一想到父子二人已然分離多時,自己登基也已有四年之久,不知怎的,心裡便無法像臉上表現得那般興奮。正煩躁時,餘光正瞥見一人剛邁進殿門又想退卻,便喝道:“鄭風如?進來!”來的正是鄭風如,方才一進殿門便見皇帝麵色陰沉,正猶豫著時機是否合適,就被逮個正著,隻得走進來,跪下奏道:“啟稟陛下:陛下讓臣調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哦?”懷曦見他麵有遲疑,急忙道,“快說。”鄭風如垂了睫,畢恭畢敬回道:“微臣沿著雪舟法師留下的線索調查發現:故孝純皇後和幾位太妃都死得蹊蹺,她們的死可能都與那天被燒死的殺手有關。據江湖上傳言,使用霹靂堂雷火彈的殺手隻有一人,就是號稱‘天下第一刺’的司空殘。此人生性高孤傲,出道多年未嘗敗績,因此要想買動他動手,無非兩個手段:一是大筆銀錢;二是能從他劍下逃生。”“你說。”懷曦未等他故意喘息停頓便催促。鄭風如不要暗自一驚:難道皇帝竟對自己意圖早有察覺?一直隱而不發不過是利用而。想到此,不免寒由心生:果然是帝王心術深不可測,朝上珠璣朝下萬民都不過是他掌中玩弄的棋子而已。這一想透,便再無做作,坦然言道:“臣便據此又再深入調查,意外從潛伏在四王府的內線口中得知:四王手下曾雇用過司空殘刺殺過——太傅!” 下麵的話還需明言嗎?司空殘刺沐滄瀾不成,反為其所用,刺殺了燮陽帝的嬪妃們。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他到底是為了什麼?!頰上血色陡然褪去,皇帝頹然跌坐於金龍椅中。天陰,欲雨。空氣大早就潮得窒人,五更未到,已再睡不安穩。睜眼,明黃羅帳內流蘇低垂,揭開幔帳,夙興夜寐的人已經離開,留下一如既往的一殿沉寂。“太傅,醒啦?不再多睡會兒?您身子骨還弱哪。”“睡不著了。”沐滄瀾抬眼,不由詫異,“胡公公,怎麼是你?”“今兒皇上走得早,一大清早就往勤政殿跟鄭大人議事去了。”胡福一麵讓人拿來盥洗之物,一麵回答,“還讓老奴不用跟著。”沉水瞳心一漾,在人發現之前已然漣漪儘散,人都隻見沐滄瀾如往常般洗漱停當,整飭衣衫。但胡福卻總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眼見著那幽居深宮多時的人今日攏束起流水長發,掖平整素色衣裳——雖是夏衣輕薄,卻也不留半點皺褶,令人恍然錯覺是那整裝待發朝服梁冠——“胡公公?”“嘎!”正出神的人被拉回注意,“太傅有何吩咐?”沐滄瀾淡淡望來:“畫已完成,還請公公暫代我保管。”雖不明所以,胡福還是恭敬的點了點頭:“是,太傅。”眼看著那人回以一笑,走出殿外。朝陽殿建在皇宮高點之上,從此俯瞰下去,天街縱橫,屋宇如豆,縱雕龍刻鳳自上看去也不過是幾片尋常屋簷,歲月風雨照樣侵蝕,而留下痕跡斑斕。唯一不同的便是這曉色朦朧時分,五鼓初起,列火滿門,軒蓋如市,一帶帶火龍自午門蜿蜒而入,向朝房彙集,熱絡卻無喧囂,繁華卻更肅穆,彰顯出明晃晃天子居所——正是百官上朝之光景。平常都伴著皇帝上早朝的老內侍不知道:過去的日子裡,人也曾多少次這樣扶門而立,望那些點點星火,聽暮鼓晨鐘亦催動著朝陽殿簷下的風鈴,一聲又一聲,一日複一日。此刻,他隻見那人未再作停留,掀袍出門,並無遲疑,走向那火光閃耀處,沉穩淡定,依舊宰輔之風。以致於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喚道:“太傅,您要去哪裡?”沒有回答,青影投入遠天沉靄,映成一片藍灰顏色,衣袂輕飛,轉眼風流雲散。“哎喲,我的太傅哎,您可沒有朝服啊!”看清了他遠去的方向,曆經三朝的老總管心頭忽然浮上了隱憂,急急對小太監們道,“快!快去稟報皇上!”說著,自己就跟了上去。“太傅?!”朝房內,正在候早朝的官員們見到來人都吃了一驚。青衣從容迤邐而入,沐滄瀾似並未注意到屋內眾人又是驚疑又是曖昧的眼神,淡淡頷首:“各位王爺、各位同僚,好久不見。”“太傅好。”“太傅好。”眾官員們忙掩下好奇打量神色,紛紛還禮。唯四王嗬嗬一笑,走上前來,興致盎然的端詳那有段日子未見的素淨容顏,道:“太傅怎麼又清減了,侍奉皇上想必很辛苦吧,身子骨可吃得消?”此言一出,後頭好些官員已經憋笑憋得好生辛苦,但因畏懼天威,也不敢真笑出來,隻是個個麵上都憋得或紅或紫,一看就透著古怪。四王卻見那素有潔癖的人竟仍麵色無改,不由有點失望,於是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猜他們怎麼還那麼怕你?”沐滄瀾睨他一眼,淡淡道:“王爺想說什麼不妨直言,臣還有彆的話說。”“彆的話?嗬嗬……”四王冷笑,“你還當你是萬人之上?他們怕你,隻不過因為你是——”他故意頓了一頓,為自己下麵的話很感到得意,“一人之下。”“謝王爺提醒。”沐滄瀾眼波無瀾,如一泓秋水映照堂上袞袞諸公,語調沉定,“滄瀾時刻不敢忘記身上職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帝王之師、百官之首、萬民之宰。”字字擲地有聲,四下頓時驟靜。沐滄瀾不再與四王糾纏,上前一步,看向諸人,指點當先一位,問道:“張克化,太上即日南歸,扈從防務是如何部署的?”“嘎——”被突然點名的張克化不自覺的往前邁了一大步,回道,“稟太傅:內閣已調遣了三千神機營軍前往護駕。”“神機營乃張相一手帶出,都是心腹愛將,如此安排可見是花了心思的,忠心可嘉。不過——”沐滄瀾眉棱一挑,眼波一凜,“這還不夠!”隨即解釋:“太上自北蠻回京,路程可謂千裡迢迢,大半又是在敵國境內,還要越過數座邊城,這一路上萬一要是發生半點意外,要讓當今如何是好?”張克化等亦是久居廟堂之人,聽他一說便立時領悟到言下之意:燮陽南歸表麵上看來是父子團圓,實際上卻是造成了一朝二君。一國豈容二主?至高無上的權力麵前,可還能有父子情意?如此一來,燮陽帝便成為了其中關鍵,像自己這些靠新帝上位的人,如今怎能忽略了這一位老皇帝的心態、行動?想到此,立刻露出謙恭畏懼之色,回答:“太傅所言極是,果然深謀遠慮,非我等可及。”說著亦不忘把燙手山芋也扔了過去,問道:“不知太傅意欲如何補救?”沐滄瀾胸中早有成竹,沉聲道:“畿輔幾大營都離得太遠,來不及趕過去,不如就近調兵——立刻調紫金將軍瞿濯英領紫金關五千精兵前往護駕。”“不行!”話音未落便有四王站出來反對,“紫金關兵馬如何能輕易調派?薊鎮萬一有失,誰擔得起這個責任?”沐滄瀾抬眸直麵,回答:“王爺過慮。紫金關守將並不止瞿濯英一人,守軍更有數萬之眾,區區五千兵馬調動何至影響全局?”四王冷哼:“太傅未免對邊關防衛太過輕視了吧?”“滄瀾隻是對邊關將士的能力太過清楚而已。”沐滄瀾眉峰微揚,勾勒疏淡一笑,“倒是王爺,對派兵護駕如此阻撓,莫非是對太上安危並不重視?”劍鋒一亮,直指人心深處。心照不宣事實,青天白日百官麵前,四王如何能當麵揭破,隻得忍下一時之氣,暗中咬牙,回答:“皇兄安危,本王自然牽掛得很……”“那看來是滄瀾多慮了,滄瀾失言,望王爺見諒。”未等他說完,沐滄瀾便接言道,“這便請王爺用印,批準增兵護駕。”說著,掏出早已寫就的票擬,遞與四王。四王深吸了口氣:“你……”沐滄瀾沉睫一笑,眸中不隱劍光,靜定看來,道:“朝廷製度:調兵需內閣代朱批票擬加上王爺和六王等的印章。票擬滄瀾已代內閣擬好,隻欠王爺們蓋章批準。望王爺儘快考慮停當,以免耽誤迎駕之期。”四王沉吟,手在袖中緊握成拳。眾臣從這話中卻也聽出了另一番深意:天朝製度,調兵無非兩個方案。沐滄瀾現在采取的這種乃是當皇帝無法當政時才采用的臨時措施。但如今皇帝已然大婚,照理說該按著親政以後的製度來辦——直接以聖旨、節杖和虎符調兵,卻為何他還是選用這親政前的這“臣代君權”的一套?是因他和皇帝的關係有變?還是……他亦還沒承認皇帝親政?也是啊,皇帝親政究竟誰能來宣布承認呢?想著隻覺朝堂上水深並非自己可涉,都選擇了靜立一旁,冷觀二人相爭。四王又如何會想不到這層含義,他更知道沐滄瀾派兵遣將真正防的是誰。也罷,且容那傀儡皇帝父子倆再多活幾日,他沐滄瀾怎樣也終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心下雖如此安慰自己,但要他真去乖乖蓋章簽字,這一口氣也還是如何也咽不下,於是,轉眸環視四王黨人。一見主子臉色鐵青,刑部侍郎等幾個就開始盤算為其消氣之策了,此時終於有了計較,忙向他示意。四王會意,沉沉點頭,回眸望沐滄瀾,黑瞳陰森:“好好好,太傅遵紀守法,本王欽佩——老六啊,這個麵子咱們可無論如何都要給!”說著,就拿出了印章,在人麵前一晃,卻又收回,邊掂量,邊逡巡著那襲青衣,緩緩言道:“不過,太傅,你既張口閉口典章國法,怎麼自己卻又如此疏忽?嘖嘖,這一身薄紗雖然涼快,但,如何能出現在這正大堂皇之處?”說著,猛然一指院內鐵牌,上麵清清楚楚刻著先王鐵律:“後宮不得乾政”!糟糕!跟著沐滄瀾前來的胡福暗中叫苦:這要跟誰說去?自那日婚宴過後,皇帝就命將太傅的朝服統統收起,堂堂帝師竟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成了“後宮”!沐滄瀾卻還是那般淡然靜雅,青衣常服之下亦仍無改那當朝一品之骨,微微一笑:“王爺教訓得是,滄瀾今日來得匆忙,的確是有所疏漏,滄瀾甘受國法製裁。”“太傅,王爺……”胡福正要出言,卻被沐滄瀾冷冷一聲喝退:“這裡豈是爾等說話的地方?!”太傅!胡福隻好閉嘴後退,暗地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皇上,你怎麼還不來啊?!“好啊!太傅果然不愧是百官表率。”四王笑容陡然一收,喝道,“行止失據,該當如何懲處?”“回王爺:輕者,笞三十;重者,流千裡。”忙有人回答。四王挑眉掃來:“太傅這次……”故意拖長了語調,環視眾人神色,見不忍者有之,憂慮者有之,鄙夷者、好奇者、幸災樂禍者更大有人在,形形色色神態映在人眼裡猶勝風刀霜劍,甚至比那現實中的淩虐更教人快意,有意磨蹭了良久,欣賞了良久,方慢慢說道:“算是輕的吧?”無論是何心態,無人出來反對。四王回眸,盯住那人。十多年來無數次想象過那一朵素梨般的人物在自己麵前寬衣解帶的模樣,卻未料是此時此地此種情形——素裳如瀾,浮雲般翩躚,沐滄瀾轉身出門,於庭中央對天一跪,雙手奉上那票擬:“王爺,請。”波光寧靜,滄海風平。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就蓋了印。庭院內,雲想衣裳,落如重芳,那淡靜凝跪的人兒清標挺直如傲春之蕊。褪到腰間的衣裳上曝露出整個肩背,並非是想象中媚惑君王的凝脂無暇,而是一種蒼青的白色,縱橫交錯著無數淺白印記——那是多年來的舊傷痕,刀傷劍傷織就的密集蛛網,中間還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深黑暗紫印記——銅錢大小的是箭傷,五個豌豆大小深可見骨的是上一次護駕而留下的毒爪之痕。這不是一塊完美無缺的和田羊脂,卻又無人能找出第二種東西來作比喻,這就是一方真正的玉石——那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璞玉——一刀切下,清光四溢,是曆經千辛萬苦方能得見的此生此世極致的清純,其中痕跡並非瑕疵,而是歲月積澱萬古精魂!所有人都感覺呼吸一滯:造化精純竟憾人至此!連行刑的人都不由遲疑,卻聽那人輕輕道:“還愣著乾嗎?”“太……太傅……”執械的手微微發顫,覺這竹片要落下去的地方,仿佛是這天京為鮮血浸染的古舊城牆。那人轉眸,瞳心如上古靈玉,光華恒遠,凝作一笑:“動手吧。”竹板落了下來,頓時血花飛濺,雖下手力道不重,卻還是立刻就留下深濃的血痕。轉眼之間,青衣就被鮮血染透。一旁胡福匍匐在地,老淚縱橫,聽著那一聲聲笞響如同抽在人心之上:皇上,皇上,您到底在哪裡啊?!太傅這樣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了這等酷刑?!要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您又要如何自處?您又將怎樣的痛心!您將來要如何麵對啊!然而,焦急的人等到仿佛已是天荒地老,卻仍不見那九五至尊來救,隻看見天色漸漸更陰更沉,烏雲壓頂,卻是落下點點紅雨。好不容易,聽到了數第三十下,聲音剛落,胡福就和行刑者一邊一個搶了上去,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影:“太傅!太傅!”沐滄瀾麵如金紙,下唇上一排血印,輕輕搖頭:“我沒事……公公,麻煩你幫我包紮一下。”“是,是!”胡福忙令人飛跑去取了乾淨布來,一麵替他包紮止血,一麵掉淚。在場所有的人都覺喉頭像被什麼給堵住了,透不過氣來。連屋頂上的人也有這樣的感覺——鄭風如張嘴,深深吸氣,卻還是感覺胸口悶得厲害,想象中應該是複仇的快意**然無存,隻有一波又一波的心潮紛亂。他不明白此刻皇帝怎還能夠說話——“風如?”懷曦顫聲道。“嘎?”他轉眸。“朕……朕……喘不過氣來……”“陛下!”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麼,顧不得琉璃瓦滑,飛撲上去,這才發現皇帝滿臉是淚,扇睫顫得遠比聲音厲害,不住的喘息,唇色已然透出青紫。幸他通曉醫理,知道這是一時急怒,喘息過甚所致,忙以袖掩了皇帝口鼻,連聲道:“陛下恕罪,慢慢吸氣,呼氣……”如此反複了幾次,懷曦終於緩過了顏色。“陛下,萬萬珍重龍體!”他忙勸道,試探著問,“要不,我們下去?”懷曦捂著心口,眉擰成結,蒼白著臉,重重搖頭:“不。”“為什麼,陛下?”他不禁問。懷曦的眸子陰沉過晦暗的蒼穹:“朕怕朕會控製不住,殺了所有的人。”他抽了口涼氣。隻聽懷曦沉沉又道:“而如果朕敢這樣說出口,他,就定會死在朕麵前。這一次,他是鐵了心的……要走吧?”他聞言猛然抬首,第一次這般直麵正對少年天子的眼睛:那是一片無底的深淵,四溢而出的的寂寞源源不斷、無邊無際。那是高處不勝寒的詛咒,不會消滅,隻會汲取,拚命瘋狂的從四周奪取溫暖,卻隻怕拿天下都填補不平這欲壑——而那個人是怎樣用一己之身補了這天塹?仇恨亦阻止不了眼睛向下麵望去,隻見那青影立起身來,如風荷標舉,徑直往宮門方向行去。“陛下?!”再忍不住,他看向懷曦,卻見少年的目光早凝在了地上那汪碧血裡。此千年恨血,土中化碧。懷曦盯著那灘血紅,緊緊咬住下唇。紫禁之巔,江山極頂,天風激**而來,奔湧無數回憶。他死死屏息,將席卷而至的記憶片段抵擋在外,不回顧過往,不解答疑問,不要水落石出沉冤昭雪,他隻要——“朕……朕賭一把。”鄭風如聽見帝王用儘了身上所有力氣說道,聲音卻細如蚊吟。“要是他回頭……”——隻要他回頭,他可以不要江山如畫萬民崇敬!——隻要他回頭,他可以重新做回那個永遠仰視著他依偎著的孩子,攥著他的衣袖跟他海角天涯!宮城頂峰處,等待中,皇帝覺得已然一生過去。原來,隻一瞬間,就年華老去。逝水東去不回頭,如那人遠去的背影。曾經堅信的世界在頃刻間土崩瓦解,無人知曉在那一行清淚裡,少年帝王已將自己一生的希望和愛都統統流儘。懷曦閉上了眼睛,被掏空了的身心再擋不住洶湧而來的回憶侵襲:雨打梨花,雪紅血白。那泛著珍珠光澤的瑩白;那深濃如汪洋大海的墨黑;那金光閃閃的帝座;那琥珀流光的水澤;還有那湧動的暗紅色的熱流——那是血,他的血!他為那個人所流的血,像今天一樣為那個人流的血——那個人……就是——父皇!天朝之巔,鳳懷曦猛然睜開眼來。潔淨紗布蘸了藥水敷上那肩背,轉眼就被染成暗紅,雖然傷口都不深,但三十條縱橫交錯,也令人整個視野都為血汙模糊。傷口上都已經結了紫痂,但因之前包紮潦草的緣故,周圍還是朱痕斑駁,洗拭了半天,才露出肌膚原本的色澤來。換下來的紗布往藥水盆裡一放,就洇出一片殷紅,瞿濯英再忍不住將手裡紗布往盆裡一丟,喝道:“沐頭!”靜靜坐著由他裹傷的人依舊不看他。“你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瞿濯英走到他麵前,盯著他,“庶民都知道‘刑不上大夫’,你堂堂帝師竟然就這麼挨了三十鞭子?!”“是竹……”沐滄瀾終於開了口。“師兄說話你頂什麼嘴?!”瞿濯英白了他一眼,狠狠望他的目光隨即又一寸寸的暗沉,“你說你?!唉,這麼一來,你以後還要怎麼在朝堂上立足啊?”那玉雕一般的人終於有了一點反應,沐滄瀾側過頭去,聲音裡能聽出絲暗啞笑意:“興許以後也不用再上朝了呢……”“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武將粗人可猜不透你內閣首輔那些花花腸子。”瞿濯英伸出手去,扳過他頰,望進那深黑眼底,“你給我說清楚:究竟為什麼要平白挨這頓打?你朝服呢?你扔哪兒去啦?”沐滄瀾猛然閉了眼睛。瞿濯英卻未再強逼,他看見那長捷顫動,如瀕死的蝶,許久,才聽那人終於道:“朝服在哪兒,我不知道,我也來不及去找。再說了,就算我穿戴整齊了去,人就會老老實實的蓋印,輕易的放我走嗎?以我現在這情形,他們總能尋出過錯來攔我路的。”瞿濯英終於再忍不住,輕聲問道:“傳聞……是……真的?你……你當真和皇上……”手上卻是一鬆,任由那人再次偏過了頭去。沐滄瀾睜開了眼睛,眼中細碎水光已褪,隻剩下一片無波無漪,極輕卻極清晰的點了點頭。瞿濯英絞了濃眉,深吸了口氣,仿佛是要將肺內濁氣滌儘,才能開口言道:“那他,他又為何不來救你?”沐滄瀾語調平淡,似如常閒語,隻是仍不肯回轉,道:“師兄不要怪他,他是明白了我啊。”一句話出,眼前忽然一恍,舊時光如海邊細浪拍打崖岸,突然無邊湧上,“我這次是無論如何都要出來的,誰也攔不住我,包括他在內。的確,他要是趕去,是可以阻止笞刑,可他能阻止天下人對我們關係的鞭笞嗎?彆說他現在手上權力還不牢靠,就算他以後親政了掌權了,他又能堵得住悠悠眾口,擋得住流言蜚語、天下人反對嗎?他救得了我一時,救不了自己和我一世!”淡淡說著,心裡卻像有濃酸在蝕,百蟲在嗜。他人卻仍存不甘:“滄瀾,你也太多慮了,他畢竟是九五之尊,是天子啊!”“天子?”他輕笑了聲,搖頭,卻還是不回眸,“天子的權力又究竟是誰給的?”沒有人能回答。沐滄瀾抬起眼簾,目光深湛,落於這龐大帝國最遼遠的層巒疊嶂,漫漫道來:“師兄啊,你可知道我們當初接下的是怎樣一個國家?皇皇天朝,被蠻子打得血流成河;地大物博,國庫裡沒有一錠銀子。勳戚橫行無忌,官吏貪墨成風,舉國之下找不到一處清明的地方!皇帝衝齡即位,外負皇父為虜之恥,內擔國計民生之憂,還被人架空了實權。這些年,說實話,我們不容易啊。我沐滄瀾以臣子之身,名為帝師首輔,實在代行君權,走得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不敢有半點紕漏——師兄你曾說過我是如履薄冰——何止如此?!我知道我隻要哪怕說錯了一句話都是萬劫不複。滄瀾不怕死,但怕這江山從此又會變了顏色。這是我們用血淚換回來的清平,我怎甘心讓彆人毀去?!我要留一個好皇帝給這河山,也要給這皇帝留一個清明社稷。師兄——”他終於轉過了臉來,秀長深邃的鳳眸裡裝了整個天下:“你說,以何治國才能保太平昌盛?瞿濯英低眉看著那盆淡紅血水裡映出彼此的眼眸,沉沉道:“法。“沐滄瀾淡淡一笑,那笑容裡竟似有春風拂過,綠了江南岸,紅了塞北花,點頭:“臣代君權,要服眾,唯以法;君臨天下,求大治,也唯以法。所以,我才怎能不挨了這頓打來做這個表率,他……他又怎能出來替我徇這個私逃這個罰?要是這樣做了,我們兩個從此都誰還有臉來談什麼依法治國?而若沒了法紀,要他以後拿什麼來管束天下?”“沐頭,說你就是根大木頭啊!人哪朝哪代不是皇帝老子一人說了就算,權臣稟政無人敢違?就你!也就唯有你,才想得出這種方方正正的治國之策來。你也不看看你這身子骨,這等苦肉之計,是你玩得起的嗎?!”瞿濯英鼻子一酸,掩飾的站起身來,彆過眼去。“是滄瀾不好,讓師兄擔心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沐頭……”瞿濯英猛然轉過身來,鎮邊虎將眼中噙著點點碎光,一把握住了那單薄肩膀,“我的好師弟,我寧願你還是那個隻顧悶頭吃零食,懶得搭理我這個‘話癆’的……傻‘沐頭’啊!”“師兄……”他感到自己的手幾乎就要抬起,像兒時一樣抱住兄長,縱身投入他懷內,將所有委屈苦楚都哭個乾淨。然而,卻再不能。無人發現轉瞬即逝之間,這以強硬剛毅著稱的首輔眼中曾流露過孩童一般熾烈的暖意,隻看見那隻能以寶劍輝映的雙瞳散出永遠的清明神光。沐滄瀾雙手置於身側,仰首望瞿濯英,唇邊仍蘊一抹如蘭微笑,淡淡道:“師兄,孩子總要長大。”瞿濯英長歎一聲,鬆了緊握,扶著他肩,凝目相看:“滄瀾,你告訴我:你花這麼大代價趕到我這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沐滄瀾目光一肅,劍光一凜:“護駕。”瞿濯英卻聽出彆的意味,直言相問:“護的哪個駕?”“真不愧是師兄,一猜就中。”沐滄瀾笑了,難得流露輕鬆神色,“太上的駕自然要護,沒了他,找誰來著落今上的親政、虎符的下落。我可絕不能讓彆人搶了先機——對了,師兄,這些天來,除了你的人,沒人見過太上皇吧?”“照你的吩咐,派去服侍的都是最可靠的人。”瞿濯英眉心一擰,輕聲道,“不過,滄瀾,太上的情況……似乎不太妙啊。”沐滄瀾不意外,亦不回答,繼續道:“今上的駕更要護,我有預感,四王他們就要動手了——太上南歸是最微妙的時機,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說著,深深望向瞿濯英:“師兄。”瞿濯英故意摸摸鼻子,做一臉無奈苦笑:“你說吧。”他不禁也笑了,燦如流霞:“如果事變當日,你能見到虎符,那麼就請率紫金精銳統領三軍助今上平叛;而如果未見,那就還憑此內閣票擬,以這五千梟騎保今上平安。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記得告訴他:忍一時之氣,將來便總有回旋之機。”“等等。”瞿濯英又一次一把抓緊了他,“這話,你怎不自己對他說去?”沐滄瀾怔了一怔,腦中轉過千萬說辭,可在這目光注視之下,竟是一句也說不出口。唯光陰如水,任無聲有聲,都照樣奔逝於人世流轉之間,千喚,無一回。門上響起了扣響,有人恭敬的在門外報告:“將軍、太傅,太上皇有旨,傳召太傅。”瞿濯英手一緊,卻被沐滄瀾輕輕推落,披衣起身,整束好青衣。在他因傷微蹙了眉峰,勉力去係緊袍帶的時候,瞿濯英終於走了過來,“我幫你。”說著就繞到他身後,替他束緊。沐滄瀾感到那手溫暖,穩健如初,一股暖流熨平了身上每一處傷口。“謝師兄。”留下一句,他推門而出,並不回頭。瞿濯英隻覺手心一空,望那遠去背影,一拳擊在桌上,水盆被碰翻,一腔赤紅拋灑而出。“奶奶的,敢跟你師兄交代後事?!沐頭,你等著!”前來通報的下屬看見紫金將軍眸子裡仿佛能蹦出火星。“陪朕出去走走吧。”沒有想到,這是二人見麵後,燮陽帝所說的第一句話。一時的恍惚,都被兩個城府甚深的人暗地裡壓下。沐滄瀾跟著他邁出屋門。剛越過國境進入紫金關內,多年淪為臣虜的經曆令燮陽帝的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損害,平時稍大一點的響動都會令他大發雷霆,於是瞿濯英就特意安排了一個僻靜所在——在邊關古刹玉泉寺裡辟了間幽靜院落給他歇腳。燮陽帝入住後,倒也未再提出不滿,隻是幾日來都閉門不出。所以這一日,還是他第一次走出門來。邊關焚夏驕陽刺目,此時雖已暮色沉重,但日薄西山,卻仍有餘威,沐滄瀾看見那久不見陽光的人抬起手來擋了一擋,手的陰影在那越發蒼白了的臉上投下一團深黑,連那鳳氏皇族一向引以為傲的高挺鼻梁亦淪陷於這一片沉暗,斑駁不清,孤高不複。驀然間,他發現如今被尊為太上皇的人鬢邊、頭頂閃爍的銀光原來並非陽光的反射,而是,數量可用觸目驚心來形容的銀絲——他突然想起,眼前的人還不到四十——這還是他親口對他說的:“原來沐愛卿也是四月裡的生日,本太子也是呢,嗬嗬,不過,足足早了愛卿十載光陰。”言猶在耳,卻早物是人非。沐滄瀾隻是靜靜看著,看那瘦高身影已現出佝僂,影子在斜陽下拖得老長,緩緩的逶迤向院中的藏經閣,一步步拾階而上,默默的跟了上去。樓閣高處,血色殘陽之下,漠漠平原一望無際,山巒起伏,長城蜿蜒,蓊鬱林色一直融進無窮無儘處的蕭索天色,大好河山,儘收眼底。憑欄的人回過頭來,於夕陽中端詳那人容顏,戎馬倥傯,兵火交織,廟堂森嚴,勾心鬥角……無數過往曾經回旋而來,那梨花般的容顏早不複當初純淨鮮亮,卻依舊如一道冷光,動魄驚心。隻是,他也老了很多了——“本太子長愛卿十歲呢。”隱約記起當年的自己曾說過——當年相對,意氣風發;而今再逢,兩鬢皆灰。於是,他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愛卿,好久不見。”十年前的稱呼,卻已非十年前的彼此。沐滄瀾淡淡回之一笑,用的乃是當下的稱謂:“太上皇,彆來無恙。”“太上皇?”燮陽帝冷笑兩聲,“你封的?”“滄瀾不敢。”他從容直視,“如此稱呼不過是順乎天意民心而已。”“天意民心?”燮陽帝消瘦的麵頰上深眸顯得更加黝黑,寒光幽幽,冷冷反問,“老天爺會站在你們這頭?”他挑眉揚起自信的笑容,眼神堅定似含諷刺,道:“太上皇不妨自己來問一問、自己來看一看:這河晏海清是誰保衛的,這承平盛世是誰開創的,眼前這靜謐的山河是拿什麼換來的?”說得淪落敵手的人不由眉心緊絞,燮陽帝心中一跳:他比以前尖銳許多。這些年,竟是什麼揭開了這匣中龍吟,這般鋒芒畢露璀璨奪目?想著,在北蠻都有所耳聞的流言蜚語頓時攢聚起來,腦海中一念陡生,浪花暴漲,不禁眯眼睨視:“那所謂民心呢?民心會支持一個與自己師父**的皇帝?”沐滄瀾的眸子靜如秋水,冷冷看來並無慍怒,反有隱隱憐憫之意:“這個滄瀾不知,但知亂世之中,百姓平民命如螻蟻,一世苦苦掙紮,唯求三餐溫飽、安居樂業而已。”燮陽帝啪的一擊木闌,塵埃四起,咆哮道:“你沐滄瀾休要說得好聽,你們就是拿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耳盜鈴?你與你那好徒兒乾下的醜事如今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堂堂帝師以色媚主,他身為天子居然不避不諱的公然將你置於寢宮!你們兩個所作所為自有天下在看。老天有眼,豈容你們胡作非為?”“老天?”他的眸子望向遠方暮色四合纖雲肆卷,深遠過那蒼穹雲天,“老天若真有眼,便不要落洪水冰雹,不要降旱災蝗災,不要血火殺伐無邊戰火,不要貪官汙吏勾心鬥角!隻要春花夏風,秋月冬雪,五穀豐登……”滿天紅霞中,一輪新月已悄然東升,清瑩光華,無有私照。燮陽帝見他笑如明月,向那遠天,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倘若蒼天當真有知有覺,又如何能這千百年來冷顏無改,永遠這般無動於衷?”“天若有情天亦老。”燮陽忽然嗬嗬輕笑,低頭看著塵埃落定,一地紫灰,“不處上位,這個道理,你永遠不會懂。”沐滄瀾收回目光:“滄瀾的確不懂。滄瀾隻知無論誰處上位,都應施仁義、降甘霖,而不是陷民生於水火、社稷於刀兵。”冰冷的言語如那屈辱的歲月,千刀萬剮著曾為俘虜的人的心,但他更記得自己曾是這江山的主人,燮陽帝抬起頭,逆光中看不清那深陷的雙目,但聽得出那聲音裡的情緒起伏:“你是在怪朕?!——輕動乾戈?還是……”他製止他的多餘猜測,隻揚手一指那巍巍山嶽,滾滾黃河:“天若有知,可敢直麵這黎民蒼生,說一句‘無愧’?!”燮陽帝猛地轉過了身去,兩手緊抓著闌乾,猛咳了一陣,孱弱的身形似乎隨時都要隨風飛逝。“愛卿……”他感到喉嚨裡梗著這稱呼,耳中卻聽不到喚出的聲音,隻聽見自己從牙縫裡麵冷冷蹦出:“這還輪不到你來質問朕!”疏忽轉身,他壓抑的低笑,盯著那人:“你也配跟朕談‘天’?老天會保佑一個野種統治我鳳家皇朝?”最後的殺手鐧卻未得到預料中的成效,沐滄瀾神色無改,“自作孽,不可活。”他淡淡抬睫,“太上皇這些年應該早有體會。”“哈哈哈哈!”燮陽帝桀驁的長笑,“是啊,是朕自己做的孽,挑了這麼個野種來奪走了朕的一切!但朕——”他凝視他,“朕得不到的東西彆人也休想得到!”狂笑中,暮鼓晨鐘突然響起在這邊陲之地,驚起寒鴉無數,黑羽紛騰,遮天蔽日,盤旋數圈後又歸於天際。那裡,暮靄沉沉楚天遼闊。沐滄瀾舉眸,如血殘陽沉入他滄海深眸,平靜言道:“陛下,需要微臣做些什麼?”燮陽帝愣住,萬萬沒有料到他會就這樣說出這一句來,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忽然都派不上用場。一時沉默,他搜索著所有應對之詞,甚至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簪花宴上,瓊枝重蕊下,自己是怎樣回答那凝霜勝雪的人兒,麵對著那雙清澈見底的雙眸——“滄瀾願助太子殿下開創承平盛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知殿下需要微臣做些什麼?”自己是怎樣說的?“愛卿肯助我一臂之力,何愁盛世不成?隻要愛卿肯留在東宮,常在本宮身側。”——那時說出那樣的話時,可有料到今日的結果?一句話,晃動了時空,卻已改不了注定的結局。燮陽帝望著殘陽下彼此糾纏的黑影,一字字道:“朕仍隻要愛卿長伴朕身側。”西風來,哀鴉悲鳴,幾片黑羽落入岑寂古刹,沿著斑駁石階飄然滑落,落入一地青草碧綠,那碧色是雖血紅殘陽亦不能融解的生機四溢,讓人想起那無邊無際的草原,藍天白雲下,夏草瘋長,朝氣蓬勃。沐滄瀾點了點頭:“臣領旨。”燮陽帝看著他,眼中不知浮上是滿足還是悲戚之色。燮陽帝落下最後一個字,然後慢慢的吹乾了墨跡。身邊那人不言不動。於是,他掏出了一個布袋,裡麵是一塊泥巴,他小心翼翼的將之敲碎,那裡麵仿佛藏著他最後的珍寶——的確如此。泥土剝落,露出一方金光閃閃的小印——正是他最後使用的貼身之璽。拿起那方小印,手禁不住顫抖,他掩飾的咳嗽了兩聲,猛地抬眸:“你真想好了?”沐滄瀾淡然勾勒一笑:“陛下做事,什麼時候需要問臣下的意思了?”他的尖銳刺痛了他,燮陽握著那印,冷然道:“沐滄瀾,你彆忘了你還欠朕一條命!”“臣自然記得:在蠻子陣中,是陛下奮不顧身撲住那蠻兵,臣才得以苟活至今。”沐滄瀾望著白紙黑字,坦然笑道,“臣這不就是在還嗎?”燮陽帝眯起鳳眸:“你隻是為了這個?”“嗬嗬。”他輕笑,“還能為了什麼?”“你?!咳咳咳咳……”暴怒的心頭忽然湧上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燮陽脫口就是一問,“你不是為了他嗎?”薄唇上綻出一朵笑花,沐滄瀾挑眉:“為了誰?沐滄瀾能為了誰?陛下寫下這紙詔書又是為了誰?這億兆黎民、萬裡疆土難道不比區區一兩個人值得得多?”“家國天下的道理朕用不著你一個臣子來教訓!”像被刺中了最隱痛處,燮陽眼中爆出陰騭的光,“你敢說你這麼做不是為了他鳳懷曦?”“是為他。”沐滄瀾眉目端凝,並無窘迫,從容言道,“因他和這山河一體,不可分割。”“那朕呢?!”燮陽盯著他,經年的風霜模糊了過往的誓言。沐滄瀾望著他,眸中隱有悲哀憾恨,更多卻是憐憫:“當年陛下肩擔社稷之時,滄瀾也是這麼想的。”原來!水落石出,卻已是一刀兩斷時刻。燮陽驀然掩麵,溢出聲聲慘笑:“沐滄瀾啊沐滄瀾,你不用說得如此這般清高,你當真能太上忘情?你對朕,難道真的就這麼雲淡風輕嗎?在北蠻,你對朕見死不救,你讓大炮轟蠻子的大營,你是不是想著炸不死我,也非挑得蠻子殺了我?還有,你令畿輔的官員不許迎駕,你讓朕親眼看著蠻子屠城,心如刀割!這一切,你敢說你沒有一點私心,你不是在打擊朕報複朕,你不恨朕?!”沐滄瀾搖頭,眸清如水,徐徐道:“怨過,但不恨。”望著對方詫異的眼,他解釋:“怨,是因為失望。不恨,是因為我知道那一次並不全是陛下的錯。”過往的傷已經彌合,隻留下永久的痂,但確實已經不再痛,他淡淡繼續:“我知道那一晚,是四王在我的酒裡下了‘春日醉’——我一喝下去就反應過來了——他身上甚至還帶著那股惡心的異香。我本該立刻離席而去,但還是硬著頭皮端著那酒壺走到金殿中央,全身上下就好像著了火一樣。”“你於是望向朕……”燮陽嘴角**,不知是哭是笑,“把酒壺遞給了朕。”“我是想……”“朕知道你想什麼,你想讓朕將四王抓個現行:用**謀害朝廷命官,怎麼樣也能治他一治。”當年的感動已成了今日的諷刺,燮陽笑得肩膀聳動,“你為朕犧牲了自己,卻不料,朕沒有拿酒去驗,反而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下去。”“你……也許沒有發現,或者是……”沐滄瀾頓了頓,“覺得那個時機發難並不合適。”“嗬嗬嗬嗬……”燮陽帝抬眼,“這麼多年,你就是用這個理由欺騙自己?”沐滄瀾閉上了眼睛:“陛下,往事已了,又何必再提?”“不,朕要提!朕要是現在不說,隻怕今生今世都沒機會再說了。”燮陽殘忍的獰笑著,“那時候,朕其實知道,朕什麼都知道。可是朕控製不了自己,朕……朕的身體已經太久沒有過那樣的反應了……太久、太久……那是欲望啊!朕沒法再錯過……”沐滄瀾驀然睜眼,燮陽帝亦看著他。苦笑中,原來已然多少星霜風塵過去,天,已然……這麼晚了。一輪明月,籠罩這九州山河。燮陽帝的蒼白的臉為月光罩上一層冰冷的銀膜,聲音也似沒有熱度,緩緩的流淌著:“朕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在晚上望天,望月亮,想那小小的一彎月如何就能普照天下,輝及四方?後來,朕的太子傅告訴朕:那叫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要朕有一天也像那日月一樣普惠萬民。朕以為朕可以做得到,隻要勵精圖治,廣納賢才,兢兢業業的照那些聖賢書上所記載的聖君之道去做,就總有一天可以做個黎民愛戴的賢明君主。可是朕錯了。當太子、作帝王最要緊的不是什麼憂國憂民,最要緊的乃是保位子保命!朕從八歲被立為皇儲到十六歲開始隨先帝上朝聽政,這中間你知道朕身邊死過多少人?一個小太監,剛服侍你半天就忽然變成了懸在樹下的屍首。還有數不清的宮女、親衛……更還有朕的太子傅,朕前後死了四個太子傅啊,你相不相信?”沐滄瀾沒有回答,隻是靜靜負手望天,月光亦灑滿了他滿懷滿襟。“那麼多年,如履薄冰、驚弓之鳥……怎麼形容朕這個東宮太子都行。但朕心中畢竟還有輪明月,即使再艱難也還能堅持下去。直到有一天……”雖數十年光陰過去,提到那一刻情形,燮陽帝還是流瀉出滿目的憤憤不平,“先帝於木蘭圍場秋狩,獵後宴飲,忽然竄出一夥北蠻的刺客。大家倉皇應對,不防備時一個刺客跳了出來,舉劍直刺向先帝。朕離先帝最近,直覺的用胳膊一擋,手臂上立刻被劃了道口子,頓時血流如注,朕……朕見不得那猩紅,立時失去了知覺。醒來才知道先帝遇刺,傷勢沉重。”原來先帝盛年時突患惡疾,輟朝多日,由當時的皇後——現今的太皇太後垂簾聽政,背後竟藏著這般隱情,沐滄瀾轉過眼來。對麵燮陽的黑瞳卻似並無焦點,木然繼續道:“但朕既不哀傷,也不高興,隻是十分的恐懼。因為先帝臨昏迷前,對朕說了一句話:‘豎子膽小,如何能擔一國重任?!’朕當時真願他再也醒不過來。先帝昏迷了整整十日。那十日,朕沒吃過一餐安穩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夜從惡夢中驚醒,都是夢見先帝突然廢我。而那時,母後寵愛四皇弟,也一直在聯絡朝臣,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等十日後,先帝醒來時,朕……朕已經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先帝見了朕,終動了惻隱之心,未再提廢立。而朕一回東宮,就大病一場。等病愈時,朕發現……朕……”燮陽閉了眼,聲音沉到了泥土裡:“朕的身體徹底垮了,朕沒有了欲望,身體亦沒有了……反應。那時候,朕才二十來歲。朕以為那隻是太累了,可是,幾年過去,怎麼調養都沒有絲毫改變。於是朕隻好抱來了懷曦——找了好幾個孩子,隻有他鼻子尖尖——嗬嗬……咳咳,怎麼就偏挑了他去?”原以為靜如止水的心在聽到那個名字時,還是禁不住一悸,沐滄瀾看見對麵的人亦看著自己,眸中有著某些熟悉的含義。燮陽帝的瞳仁漸漸又恢複了沉黑,望著月光下那如玉如英的身影,道:“朕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提心吊膽的過了,誰知竟又讓朕看見了一輪明月。朕感覺到朕的一生都會因他而有所改變:他是那樣的清新,那樣的明淨,那樣的光芒仿佛能照亮整個東宮。”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簪花宴上驚鴻一瞥,一樹梨花壓群芳,從此一生再不能放。流光飛旋,讓人恍然分不清過去現實,唯那一輪明月古今仍同。燮陽帝沉溺於回憶:“那一夜,朕用‘春日醉’得到了他。朕終於摘下了那輪明月,但也同時失去了他的光華。那一夜,朕得到了帝位,得到了江山,卻仍舊一無所有,兩手空空。江山也沒能治好朕的病。那一夜過後,朕依然是每天都做著各種各樣的惡夢。而夢醒,也再不會有那樣明亮的月色再照亮朕的心。朕不甘心,朕恨啊,朕還在盛年,如何能忍受得了從此就這樣下去?朕要找回自己的雄心,重振雄風!朕不要再每夜都在夢裡被先帝痛罵:‘豎子膽小!胡不敢為父報仇?!’朕要帶領天軍,橫掃天下!”帝王一聲咆哮,血流飄杵,葬送了數十萬性命。聽的人想起路過兀良堡時,那莽莽荒原上的累累墳塋和淒淒白花……是焉非焉?唯有那月光,能將世間一切潔淨肮臟都包容下。許久的沉默。“陛下……”燮陽帝抬睫,月華第一次那般清晰的照亮了彼此凝視的眼眸。他看見那人一笑,如記憶深處永開不敗的梨花——“陛下,其實您愛的並不是那輪月亮,而是——”沐滄瀾的眸子那般清亮,不雜微塵,“曾經胸懷天下、無有私照的自己啊……”一滴淚,從那晦暗太久的眸中輕輕滑落。南風徐來,帶來草木的清芬、瓜果的甜香,以及泥土的芬芳——那一切都是來自天朝的方向,來自那闊彆已久的——國……家……燮陽帝低下頭去,雙淚長流,良久,終於舉起印章,在聖旨最後重重落下。“滄瀾……”他第一次聽他這樣稱呼,隻見燮陽抬頭,看著他:“謝你陪朕這最後一程。”沐滄瀾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倦意和暖意同時由四肢百骸湧上心來,燮陽帝閉上眼睛,緩緩道:“虎符和孔雀膽都藏在朕的腰帶裡。明日一早,就送朕……回家吧。”沐滄瀾倒身下跪,晶瑩的水滴融進了清明月華。景弘四年,夏,太上皇燮陽崩於南歸途中。他的死,在民間不過激起了星點細浪——有人傳說他並非是病死,而是自己服了毒藥,因為實在沒臉回來見列祖列宗,死時七竅流血好不淒涼。人們議論了一段時間也就漸漸失去了興趣,或許是因太過無稽離奇,又或許是覺得並沒什麼值得奇怪。總之,在太上皇的棺槨運抵京城之前,京裡已然按敕令掛好了白幡白布,百姓也都穿上了喪服。一城縞素,倒是格外平靖寧和。紫金將軍瞿濯英親率八千兵馬奉梓宮歸朝,進京後,行在隊伍最前列的人在一座府第門前停步,隻見府門大開,兩行宮監素服立於門口。瞿濯英勒了馬,朝身後馬車內道:“給你半個時辰,回去換衣服。”想了想,又問:“夠嗎?”裡麵的人沒有回答。隻見簾門掀開,一清臒身影下得車來,抬眼望那寬闊門庭,微微竟有些陌生——數月以來,竟是第一次回自己的太傅府。沐滄瀾走進府中,但見花木扶疏,石徑整潔,一切還如往常,隻是也因國喪而添了白色,平添幾分疏離。徑直走向內堂,宮監們也隨著他走進。正要推門的手,不知怎地,就停了一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會從裡麵將門打開,對自己笑:“老師!嚇著你沒有?”而如今,等了片刻,還是他自己推開了門,屋內整肅如昔,不見微塵,更不要說人影。怎麼可能……他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太傅,按皇上吩咐,奴才們已守候多時,這就伺候太傅更衣。”有內侍立即捧上朝服,以及纏帽用的素紗。“嗯。”他望了空落落的屋子最後一眼,閉上了眼睛,聽憑他們擺布。不過須臾,眾人便見那熟悉的紫袍玉帶緩步而出,帽上素紗飄拂,依然無改那天朝第一臣的端方寧定。瞿濯英看著,心卻是一揪。沐滄瀾什麼都未說,徑自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