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說完，抬眸觀察陸思琪的神色，隻見那個始終舉止得體的女孩，杏眸睜圓，眼眶泛紅，嘴角微張，她的雙手放在腿上，他卻能瞧清她抖動的手臂。“思琪。”他嘗試著喚了一聲，男孩剛巧看到，想要問些什麼，卻被沈老揮手阻止。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流逝，沒有人去打擾她的思緒，隻有店裡的古鐘以相似的頻率緩慢擺動著。陸思琪想了很多，她的心隨著沈老的講述上下起伏，像飄**在海麵上的小舟，浪花拍打而來，而她跌宕不斷。她甚至通過言語想象出方逸清當時的神態語氣，以及他堅定的內心，哪怕麵對著世界的阻攔，也一定要堅持自己的決定。但是他，又考慮過她的想法嗎？分明她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可此刻她就像一個旁觀者聽著這個由他人之口講述的故事。她一無所知，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擔憂他的身體狀況，猜測他的行為，最後卻是當頭一棒，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就像是一塊大石轟然落下，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來，而在被榨乾空氣後，心是密密麻麻的痛。“思琪，爺爺也知道方逸清做的確實混蛋了。”沈老歎了口氣，仍小心的觀察著陸思琪的表情。“外公，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陸思琪再也擠不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她的眉頭緊緊的擰在一些，眉心是舒展不開的鬱結。“思琪！”沈老喚的有些急迫，“其實外公真的很感謝你。”“逸清他曾經是個不懂得愛的孩子，還好他遇見了你。”沈老的麵上也附上幾分憂愁，回憶的火車慢悠悠的駛過，噴薄出白色的霧，迷茫了雙眼。“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斷的成長，沒有誰生來就愛的完美。”沈老止不住的歎氣，想到那個倔強任性卻又脆弱敏感的孩子，又是一陣心痛。“他不懂的事情，你願意繼續教會他嗎？”沈老的手放在桌上，此刻微微收緊，歲月剝奪了他的朝氣，染白他的發絲，老人的眉間褶皺，卻滿是對孩子的關心和憂愁。即使方逸清已經長大成人，在他心中依舊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外公，逸清是我的丈夫，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和他站在一起。”陸思琪以為自己會哭，但她隻是吸了一口氣，格外堅定的說出了這段話。“應該是我代替逸清向你道歉的。”她突然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情緒埋藏在這彎曲的弧度中，藏著她的心痛和哀傷。“思琪……”沈老渾濁的雙眼中蓄滿了熱淚，他顫巍巍的伸出手去攙扶陸思琪，“孩子，你快起來，外公哪裡受的起啊。”“外公，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們不會再讓你但心了。”陸思琪起身，小臉皺在一起，卻還是聲聲安慰。 沈老的心中顫了一顫，作為手握重權的上位者，他已經很多年不曾為誰動容，也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欣賞。而現在，他卻覺得眼前這個身形孱弱的女子，小小的身軀中迸發出無限的力量。她是哀傷的，是弱小的，她有人的喜怒哀樂，毫不掩藏的展示在她的麵前，但她也是克製的理性的，她的聰慧不僅體現在她能聽出話外之意，更在於她的細心和氣量。“思琪，外公還有些事情，就先離開了。”沈老拍了怕陸思琪的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以後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外公幫忙。”“謝謝外公。”陸思琪接過，剛要送彆，沈老便急匆匆的拄著拐杖朝著門口走。突如其來的分彆甚至叫陸思琪有些慌神，隻好看著沈老的背影關心，“外公，你走慢一點。”直到沈老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她才卸下渾身的力氣，慢慢的癱軟在座椅上。麵前的餐點如常的擺放著，她卻沒有絲毫的食欲，隻是拿起刀叉卻又重重的放下。你願意繼續教他什麼是愛嗎？陸思琪在心裡重複著這句問答，並非是沈老在發問，而是她想要在自己的心中找尋到一個答案。那是她沒有正麵回複沈老的問題，因為答案不言而喻，卻又無法鄭重的說出口。因為，從來都不是她教會方逸清，在沈老眼中，那個莽撞的男孩才是伸出雙手拯救她的人。他不止教會她愛，也教會她成長，讓她變成一個堅強獨立的人。所以，她永遠都不會放棄方逸清，就像方逸清不會鬆開緊握著她的手一樣，在命懸一線時，在千鈞一發之際，他手心的溫熱是她堅定的力量以及繼續前進的希望。沈老是個很精明的人，他所作的一切無非是為了勸解陸思琪，不要因為這件事情和方逸清產生隔閡。方逸清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以自己的方式去愛，可能會傷人傷己，卻毫不自知。這是沈老眼裡的方逸清，而在陸思琪的心底裡，那是炙熱似火的方逸清，他像一團烈焰，即使那溫度會灼傷身邊的人，她也甘之如飴。他從來沒問過她想要什麼，也不曾交代過她分毫，她該怨恨他嗎？但她卻恨不起來，隻要想到他那雙真摯的眸子，她便願意卸下所有的防備。正是這樣有些莽撞不計後果的方逸清，才是愛情裡最真實的模樣。她笑了笑，卻依舊是苦澀的，她可以選擇理解，但受過的傷都明晃晃的烙印在心裡，留存在身上，這樣的痛苦，她再不想讓方逸清承受。“思琪。”呼喚聲在門口響起，陸思琪抬頭去瞧，才發現是沈老去而複返。“方逸清醒來後最想見的人就是你，他不是有意躲著你，是外公阻止他來見你，那是外公對他不懂事的懲罰。”老人的眉眼低垂，除了歲月的蹉跎，還有為孩子的心憂，“隻能用這種方式讓他懂得愛而不得的痛苦，能見到卻不能出現在你的眼前……”他最終還是說出那句難以啟齒的話，“所以，原諒他吧……”老人抬起頭，眼中是滿滿的真誠，他沒有去等待陸思琪的答案，拄著拐杖慢慢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