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小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一團怒氣全部霎時間飛灰湮滅,她被人控製著,眼神慌亂。
很快,她失聲道,
“我沒有——”
周子琪不敢相信,因為那天她明明看到阮茉摔倒的並沒有那麼嚴重。甚至事後她還專門去問了私家醫院的那位為阮茉檢查傷口的醫生,醫生明明說沒有大礙的!
可為什麼突然!就嚴重成了這樣!
周子琪迷茫,阮茉這邊就已經重新抬起了頭,依舊用手挽著裙子,讓那猙獰的傷疤暴露在所有人都視線之中。
周子珩俯身,親自彎腰,伸出手,按在了阮茉的膝蓋骨上。
他的手指溫暖,又有些粗糙,可能是常年處於血雨腥風握住一些草菅人命的東西,指腹的磨砂顆粒感相當嚴重。
但卻真的很溫暖。
阮茉身子輕顫了一下。
像是一把烙鐵,擊打在了她的胸口上,心臟噗通噗通跳。
生怕他看出來些什麼。
“很疼?”周子珩問。
阮茉咬著嘴唇。
大小姐的狡辯在她耳邊,阮茉提著裙擺,沉默了半天。
似乎是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憐地開口道,
“疼……”
那真的太像一隻受過傷的小貓咪了。
暴雨天,被冰冷的雨淋濕了的小奶貓,身上還帶有受傷的血痕,瘦弱孤苦地躲在角落裡。
沒人過來給她伸一把手,滿世界都是蒼涼。
讓人越看越像是想把她抱入懷中,好生安慰。
周子珩撫著她的膝蓋,又問道,
“這些日子在周家,還受過什麼對待。”
還受過什麼對待?
阮茉動了動嘴唇,她不看周子琪,似乎是猶豫了半分,猶豫著究竟敢不敢說。
周子珩:“你直說。”
“……”
胸口吊著的石頭落下。
阮茉這才開了口,
“我感冒了,發了好些天的燒。”
“因為我的裙子、衣服,都被周小姐給偷偷剪爛了。”
“……”
“我去找周家後山醫院的醫生,醫生不給我開藥。他說因為藥沒了,可明明我還在櫃台上看到了那些我需要的消腫膏。”
阮茉說著說著,還掉落下兩串眼淚,越說越委屈,仿佛真的受到了天大的不公和屈辱,
“所以我隻能問周助理要的退燒藥,我不知道到底是為何得罪了周小姐,之前我真的沒有跟她有過任何的交集,可衣服卻被這麼剪破了。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膝蓋也還在疼,醫生不給我開藥,我才生氣,才起了壞心思,想要去報複周小姐。”
“對不起周先生,是我不該那麼衝動,可是、可是……”
——
周子琪終於反應了過來。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啊!
大小姐瞠目,簡直不敢相信!她再一次抬起胳膊,指著阮茉,撕心裂肺,呼喊道,
“你胡說八道——”
“你壞了一件衣服,還能就沒衣服穿了?周家給了你多少衣服?我就剪了你那麼一件!你就不能穿彆的衣服?非得穿那麼一件破碎的衣服出去凍感冒,媽的阮茉你絕對是故意的,你他媽就是故意的!”
“子珩哥!我絕對沒有害阮茉生病發燒的意思!家裡那麼多衣服,她怎麼就非得穿那件碎掉了的——”
大小姐歇斯底裡訴說著自己的冤屈。
想要將阮茉這個謊話精給公布於眾。
是啊,周家那麼多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堆。
阮茉又為什麼隻穿那一身被剪碎了的衣服呢?
周先生應當是一個明白的人。
周子珩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對麵憤怒的周子琪。
忽然,眸子中劃過了一絲冷冽。
瞬間,周子琪驚嚇到了。
還想要繼續嘶喊的話語,全部都消失在了嗓子之下。
周子珩收回了撫摸著阮茉膝蓋的手,裙擺墜落。周子珩抬頭看了看阮茉,目光說不出來有任何的情緒,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心思。阮茉被她看得背後又是一陣發涼,心臟微微又往上一緊。
她眨了一下眼睛,殘留在眼尾的淚珠,滾落而下。
砸在了肩膀上,暈染了墨綠色的布料。
她楚楚可憐,無助又軟弱,身子顫抖,輕輕搖著頭。
嗓音裡含了沙啞。
“我沒有欺騙您……”
周子珩抬了一下手。
“周霧。”
周助理上前一步:“在!”
周子珩重新倚靠回座椅靠背,推了下鼻梁上的鏡框。
眼睛一眯,
“把那天給阮小姐看病的醫生,找過來。”
“……”
“……”
“……”
周霧一個電話,不出三分鐘,那醫生就被綁著進來了。
也不知道一路上綁他的人究竟說了些什麼,進密室後,見到周先生的第一眼,醫生看到阮茉也站在那裡,瞬間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手還被扳在身後,撲通撲通開始磕頭。
驚恐求饒。
“周先生,我錯了!我錯了!!!”
“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知道阮小姐是您府上的人!啊不對——我知道!我知道!但我那個時候——”
醫生惶恐,頭磕的驚天地泣鬼神。周子珩斜了眼對麵跪著的周子琪,手指支在額角。
神色平淡,森嚴。
“那個時候?”
醫生:“我那個時候……”
周子珩:“那個時候,是誰挑唆你?”
醫生:“……”
他再也不敢有半點兒隱瞞,麵對上周子珩,這個時候,誰還敢再去幫助彆人撒謊打掩護?
周先生是什麼人?沒人能在他的麵前說得了謊!
醫生重重俯首,認罪道,
“是二小姐!!!”
醫生道:“那天阮小姐過來前,二小姐就提前一步找到我——”
“她說如果我給阮茉開止疼消腫的藥,就弄死我那生重病的妹妹!!!”
“……”
周家從不養沒有把柄的人,周子珩上位時就立下的規矩——
人隻有在有把柄於對方的手中,才會心甘情願沒有背叛之心地做事。
雖然這樣的規矩,完全沒什麼人性。
醫生的軟肋便是他有一個相依為命卻身患重病的親妹妹,周家雇傭醫生利用他的精湛醫術為周家人保障身體健康,周家給他妹妹提供最充足最優渥的治療資金以及醫療待遇。
這條規矩在周家不是秘密,所以周子琪也會經常仗著這些利益肆意欺負弱小之人。周子珩常年在外,幾乎不太參與周家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情。大小姐威脅那些被她霸淩過的人,絕對不準將她做的壞事說出去!
現如今——一下子捅破了這麼道口子!
周大小姐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一時間,周圍坐著的其他家族的當家人,都在私底下竊竊交流。
——“前陣子,程家的三小姐不就被周小姐給欺負了?”
——“是的,隻是程淮書不在,程淮語被周子琪威脅,也就沒敢說。”
——“再往前,去年那個黎家的掌上明珠,不也被……”
“……”
那一刻,牆倒眾人推。
明白人一眼就看出,從周子珩看向阮茉受傷的膝蓋那一刻起,整個局勢就已經全盤逆轉!用腳趾頭想也是,阮茉雖然像是周子珩養在深院中的金絲雀,可那也實實在在是周子珩讓帶回家的!
周先生的人,又豈是他人可動!
也就周大小姐還沒看出來,聽著周圍紛紛嚷嚷的降罪聲,周子琪徹底知道自己敗北了。
她徹底變得驚慌失措,連阮茉是否在算計她都忘記了去計較,因為她更加害怕周子珩,這個她血緣關係的堂哥,血從來都不濃於水,周子珩那是什麼人?她根本承受不了他的手段!
“哥!子珩哥!”
周子琪跪倒在地,掙紮著,勢氣全散,懼怕地求饒,
“對不起子珩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子珩微笑地看著周子琪。
她身後的周二叔,早就沒了神魂,今天本來在密室的會議,就是來處決周二叔的。這下更好了,他的寶貝女兒又給他添了一筆罪名。
周子珩抬頭,看了眼周二叔。
語氣平淡又溫和地道,
“二叔。”
“……”
“子琪表現得真不錯。”
“……”
周二
叔捂著還在流鮮血的手指,匍匐著,痛哭流涕,徹底絕望,
“對不起對不起……”
周子珩卻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終於招了一下手,像是已經乏了,讓周霧過來。
轉頭那一刻,他的目光與立在椅子旁邊的阮茉對視上。
被注視了那麼一眼。
阮茉瞬間心臟都給提了起來——
永不見底的深淵,像是能吞噬一切都黑洞,沒有一絲秘密是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秘密被發現了嗎?
阮茉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這一刻,她實在是太緊張了。
但。
阮茉悄無聲息吸了口氣。
對著周子珩,露出一個很鎮定的微笑。
周子珩凝視著她。
那一秒鐘,時間仿佛真的被拉長了,無儘延伸,周助理走得很慢,周圍的光陰似乎也都變得極為緩慢。目光交接,那是他們第一次的近距離對視。
爾後,周子珩突然輕微一挑眉。
也對阮茉笑了一下。
“……”
周助理終於趕了過來,結束了這場漫長又短暫的目光相對。
周子珩對周霧淡淡地說道,
“周助理。”
周霧:“在!”
周子珩:“去安排一下二叔他們離開上京城的事情吧。”
“……”
“……”
“……”
話音剛落。
門被推開。
一群穿著黑色風衣的周家保鏢,瞬間拖拽著周二叔父女,利落帶了出去。
周子琪的哭喊聲逐漸消失在了門外的長廊之後。
“子珩哥哥,對不起,請不要趕我父親離開上京城,求求了——”
砰——
大門甩上。
……
*
周家大小姐被驅逐京城這件事,迅速在全國乃至全世界範圍內走火,宴會過後第二天幾乎各大媒體報紙都在報道這件事,周家二房變天,周二爺周發賢那麼走狗周子珩,都能被周子珩一紙令下流放遠東。
阮茉都不知道昨晚她是如何回到自己臥室的。
第二天清早,她醒來後,也看到了鋪天蓋地的報道。
滿世界的周家新聞,但令人意外的是,在這些詳細報道的新聞之中,她卻並沒有看到身為昨晚整個事件挑頭“罪魁禍首”自己的名字。
用腦袋一想,便能察覺出來,是周家找人掩去了她的信息。
阮茉換了一身衣服,拖著還沒好實落的腿,推開臥室陽台的玻璃門。
一陣冷風卷了進來,吹開了她黑直的長發,劉海四散,將披肩吹出一段段弧度。
今天天氣很不好。
霧蒙蒙的,都看不到雲,院子也光禿禿的,早間的莊園傭人們正在清理被昨夜寒風吹掉在地上的枯枝殘葉。
一輛黑色的
邁巴赫停在二房那邊府邸的正大門處。
阮茉凝眸,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周發賢一家子狼狽地從府邸中走出。周二叔的手指被包紮好,短了一截。二太太臉色滄桑,卻不敢發怒一聲。
京圈名媛之首的周子琪,落寞提著包,眼睛紅彤彤,一看就是哭了一個晚上。
連送他們的車輛都降了一個級彆。
這種規矩森嚴的大家族就是這樣,犯了錯,就要接受懲罰。據說昨夜周子珩手底下的人就把那醫生給解雇了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阮茉裹了裹肩膀上的羊絨披肩,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
剛要轉身,眼尾處瞥見了那正要蹬上車的周子琪大小姐。
大小姐也看到了她。
“……”
滔天的怒意,鋪天蓋地的恨,以及想要掐死她的火焰,在遙遠的方向熊熊燃燒,觸不可及卻又穿過嚴寒撲麵而來。阮茉一愣,稍微看了一眼。
大小姐眼中就表達了一句話——
如果哪一天她再次回來了,
她阮茉,絕對不會好過!!!
“……”
阮茉垂下眼皮。
旋轉了一下手腕,將彆在腳後跟下的絲絨連衣裙往上提了提。
轉身,便離開了陽台。
眼底一片鮮紅的血,昨夜那流淌在地攤上無儘的鮮血。
在世界裡開放出一朵朵揮之不去的血色花。
……
……
……
阮茉又一次做噩夢了。
大朵大朵的血花在昏黃的藍海下盛開,那是一片又一片的血腥。她穿著雪白的連衣裙,赤著腳在那血水中拚命向前跑。
她要找爸爸媽媽。
她推開了教堂的門,看到了纏繞了紅玫瑰的柵欄儘頭,是一家三口溫馨的往事。她看不清大人們的臉,阮茉抓著黑色的欄杆,手掌被玫瑰藤蔓的尖刺紮的滿是血流。
她流著淚,哭喊著,想要爸爸媽媽。
砰——
一枚藍色的子彈,穿透了她的瞳孔。
血色蝴蝶紛飛。
爬山虎布滿了紅瓦磚洋樓。
在漫天玫瑰花花海之中,少年靜靜靠著紅牆,嘴角殘血,目光渙散。
對她伸出了手——
“晚晚……”
……
噩夢做多了,終是影響了睡眠。她的膝蓋得到了治療,醫生什麼都沒說,檢查完就默默離去。
阮茉還是鮮少有時間見到周子珩。
隻是她知道那個男人回來了,她想儘辦法在躲著他。
因為那雙深邃的眼睛,總是能讓她頻頻冷汗涔涔。
再一個夜晚,阮茉又做那個瑰麗紅蝴蝶的噩夢。
她嚇醒,慌張著冷汗一串串落。窗戶被吹開了,夜色下清冷的白月光透過玻璃窗散進到陽台內。潔白的窗簾輕微吹起,阮茉抬了抬手,長發在身後飄開。
阮茉起了身
,裹上針織披肩,推開門。
沒了睡意,忽然就想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