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對於洛國人民來說,是除了每年祈求國運昌盛的祭祀慶元節外最重要的節日。到了春節,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家家戶戶都會點上紅燈籠,貼上新的對聯。不識字的家庭,便會花上幾個銅板去街頭巷尾出來擺攤的專替人寫書信的人那兒,買上一副。今年春節到來時,洛國下起了鵝毛大雪。農耕的百姓們手舞足蹈,瑞雪兆豐年,明年的收成是不差的了。京都的達官貴人們也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商人們更是也紛紛進入了每年難得喘息的休息長假。鋪子裡往往隻留下那麼一個夥計,並允許其將家人也接到鋪子裡,幫著看守。齊府從春節前幾日便開始忙開,雞鴨魚肉都要提前準備好,隻為了春節開始的連續三日要吃好喝好,熱熱鬨鬨。等到了大年三十這一日,便都忙起來,將屋子的各個門框上都貼上春聯,圖個吉祥如意。就連齊梓珊,也加入了貼春聯的隊伍。“這邊,高一點,誒誒誒,再低一點兒。”丫鬟們自然不肯讓齊梓珊這麼個小小人兒還是小姐親自動手,於是齊梓珊隻能站在一旁幫她們看看是否對稱。齊梓珊裡麵穿了加厚的中衣,外頭裹著窄袖收腰纏玉蘭花的立領短襖,外頭還加了一件夾棉毛絨大紅色縐皮馬甲,下麵著一條到鞋麵的金織緞繡絨馬麵裙,裡頭穿了條厚厚的金帛棉褲。再加上她一雙紅色繡如意紋絨邊棉鞋,整個人裹得像個小包子似的。丫鬟們看著小姐這般怕冷的穿法,又一副認真幫忙的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幾聲。“笑什麼呢?對聯都歪了,彆抖了。”齊梓珊揚著臉蛋,連忙出聲說道。小小的身影被周遭雪白的世界襯著,就像是雪地裡的一朵紅蓮。這時煙雲從長廊另一頭走過來,湊到齊梓珊耳邊小聲說道:“小姐,狗子都打聽到了。”齊梓珊臉上的表情一凜,不過片刻就又放鬆,對貼對聯的丫鬟婆子們說道:“你們好好貼,貼好了有賞。”說罷,就帶著煙雲進了屋子。煙雲反過身,將門關上——這天氣冷了,就連厚重的皮麵門簾也有些擋不住風。“說吧。”齊梓珊坐上暖榻,煙雲立即塞了個燙得熱熱的暖手爐到她懷裡。煙雲將屋子裡的銀絲炭撥弄了幾下,見火苗子上來了,這才說道:“小姐猜得沒錯,翠竹的確是家中出了些事。她家裡的哥哥出門跟同喜客棧錢掌櫃的兒子起了衝突,結果那錢掌櫃兒子動手打人,卻不料被翠竹的哥哥反給打傷了。錢掌櫃氣不過,說要報官將翠竹哥哥抓進去!”煙雲說到這兒也有些氣憤:“原是那錢掌櫃的兒子囂張跋扈找翠竹哥哥麻煩,現在吃了虧就要將人抓進去,實在可惡。” 齊梓珊隻聽著,沒有發表言論。“翠竹娘家拚命求情,這才讓錢掌櫃放了那心思,可是錢掌櫃卻開口要五十兩銀子的賠償!要知道,翠竹一個月的月俸銀子也不過才二兩,這還是小姐你時常有打賞,她才有所富餘。五十兩銀子,她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的。”煙雲歎了口氣,“翠竹著急,便跟底下丫頭們借銀子,可沒多久翠竹就還了。栓子從她家人嘴裡套出來,翠竹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她老子,說是府中貴人給的,她家隻當是小姐你給的。”說完,煙雲看著齊梓珊沒有說話。齊梓珊也沉默著,腦子裡卻在分析。若是為了銀子,翠竹完全可以說出這份苦衷。這秦姨娘,怕是還威脅了翠竹什麼東西。齊梓珊將放在腿上的暖手爐翻了個麵,手覆在上麵,然後說道:“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走漏了半點風聲。這幾日乃新春佳節,先擱置著。”煙雲點點頭,忽地又想起什麼,道:“對了,我剛在路上,好像聽到小丫頭們在說,翠竹家裡又來人了,翠竹已經去角門見了。”“這件事不用管。”齊梓珊淡淡說道,若她猜得沒錯,估摸著是翠竹家裡人拿了些東西過來,讓她感謝那幕後貴人。煙雲便沒有再吭聲。齊府規矩,年夜飯得從酉時吃到子時,過了午夜那個點才算完。這樣才算是團團圓圓,也預兆著齊府的富貴會綿延不斷。期間大家需一直在飯桌旁,時不時吃上兩口。用齊梓珊的話來說,這頓飯一定得慢慢吃。雖說是酉時開飯,可到了申時,齊家四房人便都先陸陸續續到了齊老太太的正堂,陪著老太太說說話。齊梓珊到的時候,便見到二房三房的幾個堂兄妹已經將齊老太太團團圍住,待在她身邊撒嬌逗趣兒。放眼望去,大房竟一個孩子也沒擠到跟前去。齊雲飛畢竟大了,過了年就算是十七了。而且他一向對這種“爭寵”沒有感覺,從來不去湊熱鬨。而齊翩然是個木板性子,也不愛這些撒嬌賣乖——即使被大太太私底下說過無數次,可每次也就說一次稍稍動一次。若是不說她,她壓根就不往前湊。既然正房的兒女都沒往前湊,以辛姨娘的謹慎和鳶姨娘的膽小,自然也不會讓自己孩子在大太太麵前去爭這個。至於秦姨娘,齊茉莉不在,她想讓女兒去爭也沒用。若是齊茉莉沒有被罰去家廟,此刻說不定她是唯一擠進了那個包圍圈的大房孩子。齊梓珊轉過頭,便看到白蓮正規矩地站在大太太身後,端的是恭敬規矩,與秦姨娘的不屑,辛姨娘的淡定和鳶姨娘的膽怯都不一樣。齊梓珊不由得心中感慨了一句,其實她的母親會被父親喜愛也是很有道理的。光是這麼一眼看過去,白蓮就像一株真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般,純潔美麗。而且即使放下身段,收斂光芒,也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個侍婢。齊梓珊收回目光,忽然間有些理解這些年白蓮為何要低調再低調。她這副樣子,即使什麼也不去爭不去搶,也不代表彆人會放心她。而這府中最嫉妒她的人,偏偏又是個掐尖要強的秦姨娘。齊梓珊翩翩然走到屋子中央,童聲高唱:“祖母金安。”往日裡齊梓珊可從沒用過這麼大聲音請安,齊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有些意外。“這過年了,珊姐兒的嗓門也大了。”齊老太太打趣著說道。齊梓珊絲毫不在意三房四房人遞來的嘲笑目光,隻笑嘻嘻看著齊老太太說道:“祖母被堂兄堂姐們圍住,笑聲不斷,孫女若不大聲點,就怕祖母聽不見孫女的請安了。”“淘氣鬼,都敢打趣你祖母了。”齊老太太不免哈哈大笑了幾聲,中氣十足。齊梓珊心裡高興,這說明齊老太太身子骨還很好。齊二太太和齊三太太見齊梓珊跟齊老太太關係如此之好,一個暗暗絞了絞帕子,一個用手捏了下墊著的雙福紋石青色軟墊。還是齊二太太先開了口:“我瞧著,母親這是喜愛珊姐兒到了心坎裡。孫子孫女當中,也就隻有珊姐兒能跟母親打趣,果然是頭一份。”說完便衝著齊梓珊笑著說道:“祖母如此疼你,今年可得趁著春節,多向你祖母討些好東西。”如此一來,原本略帶挑撥的語氣就成了逗趣兒。齊老太太笑著,佯裝嗔怒道:“就你這張嘴多話,難不成我每年給的東西還少了他們孫輩不成?”“大家可都聽見了,今年母親這是要做散財菩薩了!”齊三太太也很上道,立即笑著附和。一時間屋子裡笑聲連成一片。齊梓珊暗自撇了撇嘴,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她不過是一個靶子,這齊二太太和齊三太太倒真會見縫插針。大太太臉色有些僵,但她好歹當家這麼多年,也不至於被這麼件事影響太久。很快,她就開口說道:“各位哥兒姐兒平日裡也不缺什麼東西,到了過年啊,卻都盼著母親賞下的物件兒,這都是想沾沾母親的福氣呢。”一句話將齊老太太哄得更為高興,不由得也讚了大太太一句:“就你嘴甜兒。大太太平日裡持家有道,也頗為辛苦,幸而哥兒姐兒也都還算聽話,都是你的功勞。”聽得齊老太太誇獎自己,大太太立即覺得臉上有光,連連自謙。齊二太太看了眼大太太,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但想起上一次的事,便還是忍耐下來。“祖母,珊兒的腿都站疼啦。”齊梓珊見幾房太太都在互相打馬哈,自己反而晾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乾脆出聲打斷,衝著齊老太太撒嬌。齊老太太看著眼前包裹得如元宵團子一般的齊梓珊,見她粉嫩的臉上露出點點委屈,便笑著朝她招手:“珊姐兒到祖母這兒來。”齊梓珊聞言,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齊老太太遣了圍在自己身邊的孫子孫女去坐,卻一把將齊梓珊抱到了懷裡。“腿站疼了?祖母抱抱。”齊老太太拍了拍齊梓珊的小胖腿。齊梓珊立即拋卻臉上的委屈表情,一雙明眸彎成彎月狀,衝齊老太太甜甜說道:“祖母抱著,珊兒就不疼了。”大太太見了,不由得看了齊翩然一眼,有些不甘地削了個眼刀。一群人在屋子裡聊著家常,過了半個時辰,齊正也領著三個弟弟到了齊老太太的正堂。“母親。”四人站成一排,如出一轍的拱手給齊老太太請安。看著四個兒子,齊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齊正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歪在齊老太太懷裡的齊梓珊,不由得出聲說道:“珊姐兒怎麼如此不懂事?如何能窩在你祖母懷裡,累著了你祖母你可擔當得起?”雖然內容是嚴厲訓女,可這語氣,有心人仔細聽了便能聽出來有種寵溺。齊二太太便是那有心人,她在心裡冷哼著看了眼大太太。她是最容不得妾氏的人,當初齊二老爺要納妾,她差點沒把二房給拆了,嚇得齊二老爺從此不敢再提納妾。齊老太太雖有過不滿,可架不住齊二太太也生育了一個女兒,而且她雖不容妾氏,可好歹也留下了通房生的庶子。再加上齊二太太又慣會在齊老太太麵前賣乖,時間久了,齊老太太也隨他們去了。隻不過,正因齊二太太厲害,齊二老爺便不怎麼著家,成日裡往外跑。有時候還主動請纓,離開京都去其他地方談生意。所以說,看到大太太竟能容忍這麼多妾氏,還樂意自己丈夫寵愛庶出的孩子,齊二太太便打心底裡鄙視大太太。“大過年的,訓什麼?”齊老太太這下不樂意了,還將齊梓珊抱緊了些,“你娘還沒那麼老,抱咱們珊姐兒還是抱得動的。”齊正便隻乖乖地說了句“是”,不再多說其他。
第二十二章 過年(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