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童豔珍中午下班回來,看到樓梯口有個人坐在地上打盹。那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舊西服,一雙沾滿黃泥的皮鞋,身邊放一個牛仔包,頭發亂蓬蓬的。童豔珍奇怪,門衛怎麼會放這樣的人進來呢?那人剛好抬起頭來,她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驚喜地叫了聲:“童剛?”童剛揉了揉眼睛,擦掉嘴角的涎水,說:“姐,下班了?”看著弟弟,童豔珍心疼地說:“怎麼像個叫花子呢?”她忙領童剛上樓,打開門。童剛走進去,說:“本來爸不叫我來,是我自己想來找份工作。我說姐好歹在城裡這麼多年,有門路,幫忙找份工作應該不難。去了你原來住的地方,人家告訴我說,我姐夫現在是市長,一家都搬到市政府大院去了。剛到門口時,門衛死活不讓進,還好我有我和你的照片,給他們看了才讓我進來。”童豔珍笑了笑,從門口拿了菜進來,去廚房做飯,叫童剛去洗澡換衣服。童剛洗完澡,童豔珍的飯菜已做好了,她盛了兩碗飯,說道:“吃吧!”童剛問:“姐夫呢?中午不回來吃飯嗎?還有濤濤呢?”童豔珍說:“濤濤這兩天學校裡補課,中午不回來。你姐夫他呀,整天忙工作,常常中午不在家吃飯,你姐成了孤老太婆了。”童剛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幾碗飯,用袖口擦了擦嘴巴,說道:“姐,這米飯真香,比咱家種出的米還香。”童豔珍沒有說話,這是幾塊錢一斤的泰國香米,做出的飯當然香。現在鄉下的大米比不得前些年,農藥化肥用得太多,吃起來沒有什麼味。屋子裡的家具都是從化工廠宿舍運過來的,原來市裡決定要換一套新的,可是馬國強就是不讓。童剛說:“怎麼還是老樣子?太簡樸了吧,好歹姐夫當上了市長,家裡也要變一變了,還比不上我們村裡的一個村主任家呢?”童豔珍微笑著說:“難道你還不了解你姐夫?”童剛喝了口茶說:“原來和現在不同呀,人是會變的。就說門口看大門的那些人吧,我剛來的時候,還一個勁兒地把我往外轟,看到我和你的照片後,那些人變得像個孫子,姐夫當了大官就是不同呀。”童豔珍心中微微一震。自從馬國強當了市長後,她對周圍人的改變也是深有感觸。人啊,地位不同了就是不一樣。童豔珍邊收拾桌子邊問:“家裡還好?媽的身體怎麼樣?”童剛說:“媽的身體還是老樣子,風濕病沒好轉。”“爸的身子骨還硬朗吧?”“爸還行,隻是不想乾農活了。他整天抽旱煙,說農活沒法乾了,叫我去廣東打工,我說去廣東不如去姐那呢。”“農活怎麼沒法乾了呢?”“唉,姐呀,你在常源市裡住著,偶爾回去也是住一下就走,根本不知道農村的現狀。咱家就那幾畝地,一年下來,村裡鄉裡這個稅那個費的,繳了後就剩下買種子的錢了。”“怎麼這樣,中央不是有文件下來說替農民減負嗎?”“當然知道啦,減除農業稅,還有其他一些費,可是在行動上沒減費,還在增加。沒有減費之前,咱家一年交給村裡和鄉裡的還不到1000塊錢,可是減了費後,要交1500多塊,農業稅是沒有了,可是什麼治安費、教育費,憑空多了不少。上次你給家裡寄的幾百塊錢,給媽買了一點藥後,其餘的全部交鄉裡了。”“城裡的工人也過得不好啊。”童豔珍想不到現在一些基層乾部竟會變成這樣,看來老馬的廉政建設真的要好好貫徹下去,否則農民沒有辦法活。“我想叫姐夫幫忙找個工作。”“工作真的不好找呢。”“彆人不好找,姐夫好找。堂堂的常源市市長,管著幾百萬人呢!那麼多單位,哪一個都行。隻要姐夫一句話,誰敢不買賬呢?以前生活還過得去,我不來麻煩他,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童剛頓了頓,繼續說:“姐,我和村裡的春桃好上了,可是她家裡嫌咱家窮,一直不答應,我想出來賺點錢回去娶她。”童豔珍想說要馬國強出麵找工作是不可能的,又怕打擊弟弟的希望,想了想,沒有說。她轉移了話題,說:“童剛,你今天哪裡也彆去,下午休息休息,睡濤濤的房間。姐等下要去上班。”她想看公司有什麼工作,先給童剛找一個,長升公司那麼大,安排一個人不成問題。她在公司上班的時間一長,漸漸地也有一些消息傳出,說總經理是看在她老公的麵子上,才讓她進來的。她曾經去找過施福財,表示不願意乾了,不想讓彆人以為施福財是在拍市長的馬屁。施福財聽了之後,當即說她是通過勞動服務公司藏書網進來的,和馬市長沒關係,再說這是個民營企業,招誰不是招?閒話當然不可避免,隻要自己行得正,還怕彆人說嗎?她覺得施福財說得很有道理,由於她的身份特殊,無論在哪裡上班,都難免會有人說閒話。她本來不想拉下臉去求人,要是被人知道他們姐弟倆都在這裡上班,又有人說閒話了。可是除了這裡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替童剛找到工作。回到家,童剛還在睡覺,她做好了飯菜,馬國強也下班回家了,看見她在洗衣服,又看到家廳裡一個牛仔包,說:“誰來了?”“童剛從鄉下來了。”“人呢?”“睡了。我馬上叫他起來吃飯。”童豔珍說著進了兒子的房間,叫醒了童剛,說:“你姐夫剛回來,你不要提找工作的事情,也不要說家裡的情況,等到晚上我對他說。”童剛點了點頭,出了房間,看到馬國強坐在沙發上,叫了聲:“姐夫!”馬國強問:“哦,你來了,家裡人都還好吧?”童剛在一邊坐下,想起了姐姐剛才說的話,點頭說:“嗯,好,都好!”沒有多久,馬濤也回來了,一家人坐著吃飯。飯後,童豔珍收拾好碗筷就開始洗衣服。這麼多年,家裡的衣服都是她用手洗的,40歲不到的女人,一雙手粗糙的像乾樹枝似的。她已經打定主意,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後就去買台洗衣機。做完這一切後,她自己洗了澡,換了套睡衣,進了房,見馬國強還在看文件,她走過去,坐在旁邊,低聲說:“童剛在鄉下過得很苦,爸媽的年紀又大了,我媽身體又不太好,全靠他一人負擔著家裡的開支,他想找份工作。”馬國強說:“在市裡找份普通的工作應該不難的。”童豔珍說:“那些工作的工資都很低,而且很累,他想找工資高點的……”馬國強說:“他中學都沒讀完,靠什麼找好工作,現在的社會,做什麼都要知識的。”“我的家境本來就不好,我考上大學後,家裡供不起,所有親戚的錢都借來了,那個時候他上五年級,學習很好,可是為了我,他毅然回家了,11歲的孩子,每天和我媽上山砍柴,就是為了給我湊生活費,”童豔珍哽咽起來:“這輩子,我欠他實在太多了,快30歲的人了,就是因為家裡窮,沒有人肯嫁給他!”馬國強放下文件,坐在妻子身邊。童豔珍哽咽著:“國家取消農業稅,這本來是好事,可是現在鄉下七七八八的加起來,也不知道是些什麼費用,比以前的還多,簡直不叫人活了。他現在好不容易喜歡上了一個,和人家說好到城裡賺點錢就回去結婚的,做姐姐和姐夫的,居然……”馬國強說:“關於農民負擔的問題,信訪部門接到很多材料,我也正考慮怎麼樣處理。”童豔珍說:“你出麵給童剛找份工作吧,這是我們倆欠他的。”馬國強說:“哪個工作適合他呢?我總不能違反原則給他安排在政府機關吧。”童豔珍很生氣,說:“我說叫你給他安排在政府機關了?常源那麼多單位,你暗示彆人一下,把人安排進去,做個臨時工,應該沒問題呀!”馬國強說:“現在是廉政建設的關鍵時刻,彆人都看著我呢,如果我出麵替童剛找工作,下麵的人會怎麼想?這是原則問題,這個事我堅決不能辦。”童豔珍一陣心酸,“你怎麼這樣呀?原則,原則,你講原則,彆人可不講,你看看我們,再看看大院裡的其他人,有幾個像我們一樣,連穿著的衣服都那麼不相配?”馬國強驚愕地望著妻子,“你這是什麼意思?”童豔珍說道:“沒有什麼意思!”馬國強擁著妻子躺下,疲倦地說:“睡吧,先讓他在城裡玩幾天,工作的事情慢慢來!”童豔珍賭氣地說:“童剛是我弟弟,他的工作我來替他找,不麻煩你大市長。”“這是哪跟哪呀?”“童剛以前從來沒有麻煩過我們什麼,他這次是真的沒有辦法……”馬國強看見童豔珍的淚水在臉上流,伸手去拭,被童豔珍推開。她拱進被窩,扯起被子蒙住頭,鼓著的被子一陣一陣地抖動。馬國強不知所措:“哭什麼嘛?再怎麼樣,也不能不講原則,你幫他找,能夠找到令他滿意的工作嗎?再說了,我怕他留在常源市被一些彆有居心的人利用。”童豔珍哭著說道:“你總是這麼認為,怕彆人利用我,利用他,破壞了你的原則,明天我就叫他回去,你該不用擔心了吧?”住在隔壁房的童剛聽到姐姐與姐夫說話,像是吵架的聲音,輕輕地下床打開門到客廳,耳朵貼著姐姐的房門聽了聽,模模糊糊地聽出些內容,就返回了房間。他沒想到會這樣,身為一市之長,幫自己的小舅子找份工作,就這麼難嗎?他們那個鄉的副鄉長,連個遠房親戚都安排到小學當代課老師。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馬國強說:“童剛,先彆急著找工作,沒事去街上玩一玩,看一看,在這裡多住幾天。”童剛看了一眼姐姐,童豔珍的兩隻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吃飯。童剛說:“姐夫,我看還是算了,要你們幫我找工作,太麻煩你們了,還是我自己去找,隨便在工地上乾點什麼都行,萬一找不到就回鄉下去。”馬國強說:“這樣不好嘛,才剛來就說要回去。”童剛說:“鄉下的農活其實也挺忙的,我得回去幫爸乾活,他一個人有時候也忙不過來,我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馬國強說:“我工作忙,沒有時間陪你,叫你姐姐陪你去逛逛,到處玩一玩。”童豔珍沒吭聲,馬國強吃完飯就走了,馬濤也上學去了。童剛吃完後放下碗,就去將自己的衣服收起來,裝進牛仔包裡。童豔珍問:“你真的要走?”童剛說:“真的走。姐,你和姐夫昨天晚上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不想讓你們為難。”說完,打開門走了。望https://著弟弟的背影,童豔珍流下了淚水,她擦了一把衝出去拉住童剛,說:“姐對不起你,你姐夫就是這樣一個人,你也彆怪他!要麼你等兩天,姐另外想辦法給你找份工作。”童剛說:“姐,我看算了,姐夫說得不錯,他是市長,下麵有很多人看著他,既然姐夫那麼說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還是回去吧,過陣子再去廣東那邊打工。”童豔珍說:“姐不好,你原諒姐……”童剛掙脫開童豔珍的手,快步往市政府機關宿舍大門走去。童豔珍追上去拉童剛,說:“給媽帶兩盒風濕藥回去。”來到一個小藥店,童豔珍買了兩盒風濕藥塞進弟弟的牛仔包裡說:“姐不在鄉下,家裡的事全靠你一個人,媽的身體不好,你多照看點。爸的脾氣壞,你彆跟他耍性子。不管怎麼樣,好歹你姐夫是市長,鄉裡的那些錢,你該交的交,不該交的,不要交,彆怕他們,萬一有什麼人違反原則抓你,你就打姐的電話。違反原則的事情,姐不能做,但是堅持原則的事情,姐不怕!”童剛點點頭。童豔珍說:“有空我就回家看爸媽。”她說著,掏出200塊錢,硬塞到童剛的手裡。童豔珍回到公司,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靜了靜心,就開始練習電腦。到長升公司後,施福財給她配了一台電腦,說是讓她慢慢學,並給她調配了一名助手,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學會計的,但是那個助手的經驗不足,很多東西要向她學習,而她也趁機向那個助手學電腦。中午下班回到家,剛吃過午飯,電話響起來。“是馬市長家嗎?”“是,你是哪位?”對方說:“我是東區派出所。”“有什麼事?”童豔珍問。“你有個弟弟叫童剛嗎?”童豔珍納悶:“是呀,他怎麼啦?”對方說:“他打傷人,現在在派出所裡,你來一下好嗎?”對方放了電話。童豔珍坐車到了東區派出所。童剛看見姐姐來了,站起來,說:“不是我的錯,是中介公司騙我,我向他要錢,他們不給,還罵我。”童豔珍說:“你慢慢說,是怎麼回事?”童剛說:“不是我先動手的。”童豔珍說:“把話說清楚些,先彆說誰打誰的事。”童剛說:“我想自己找工作,我走到一家中介公司,招牌上寫著招工,我就問招工的事,那個公司的人說千裡鞋廠招工人,工資800元到1500元,什麼工種都有,叫我交200塊錢的介紹費,我交了錢,到了千裡鞋廠。那是什麼鞋廠呀,一個小家庭作坊。我去說進廠的事,鞋廠老板說,這裡不用人。我就回中介公司要他退錢,可中介公司不肯退錢,我就去搬開他的招牌,中介公司的人就罵我,來搶招牌,還動手打人……”這時,派出所所長站在一旁對童豔珍說:“其實這是一件小事,你們先回去,回頭把那200塊錢給您送過去。”派出所所長堅持要用車送童豔珍姐弟回去,被她拒絕了。所長說:“責任在中介公司,不是童剛。中介公司騙人騙錢,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所長一再向童剛和童豔珍道歉,並親自將他們送出了派出所。童豔珍回到家裡,埋怨童剛道:“你怎麼說出你姐夫的名字呢?他要是知道這事,一定又發脾氣。”童剛說:“你看那些警察,我剛被抓到派出所時,他們對我很凶,我說出姐夫的名字,他們不相信,說馬市長怎麼會有這樣的親戚,後來我把你家裡的電話給他們,他們打完電話後,就點頭哈腰的賠不是。姐夫是常源市的市長,這叫官大一級壓死人……”童豔珍嗬斥:“彆說了!”童剛說:“姐,我還是回鄉下去,我走……”童豔珍拉住弟弟,說道:“要麼你在這裡玩幾天,我幫你想辦法找工作?”童剛搖了搖頭,背著牛仔包走出門。童豔珍愣愣地站著,聽著童剛走下樓去。施福財與王建成等人在紅樓酒家喝酒喝得暈暈乎乎。施福財問:“長升公司有沒有把握獲得大廈的承建權呢?”王建成說:“彆著急,慢慢來,希望是有的,但是也不能排除意外。”施福財說:“我已精疲力竭了,再折騰下去我就要趴下了。”他把收回來的賬全都花在和這些人的感情投資上,如果拿不到這個工程的話,公司很快會支撐不下去的。劉時安說:“你千萬彆趴下,長升公司不能沒有你。施總,成熟些吧,碰到一點點挫折就沒了信心,這樣怎麼行呢?這不是企業家的精神啊!”施福財說:“我不怕你們笑話,如果下次競標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就徹底的完蛋了。”王建成說:“小施,彆這樣悲觀嘛,任何事情沒有一帆風順的,受點挫折,對自己的成長會有好處的。人是在挫折中成熟,在挫折中成長。成功者是不怕挫折的,挫折是他們的精神財富,是他們事業的動力,挫折也造就成功啊。”“我成功了嗎?”施福財自嘲地笑笑。王建成說:“小施啊,今天少喝點酒吧,醉了不好。”王寧盛坐在旁邊,看著施福財。王大少爺在什麼時候都不會吃虧,就在今天上午,他從施福財那裡借了200萬的現金,並以長升集團公司的名義,向銀行貸款2000萬,用來和省城那家房地產公司入股,共同開發化工廠那塊地。當然,他也不能虧待施福財,他父親答應幫長升集團拿到商貿大樓的項目,另外,他承諾化工廠那塊地的建築工程都交給長升集團。施福財說:“王市長您放心,今天保證不喝醉。王市長,長升公司靠我支撐著,我就隻有靠您王市長了。長升再也輸不起了,我施福財同樣也不輸不起了啊。”王建成拍了拍施福財的肩膀說:“小施呀,任何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嘛。”施福財喝了一口酒,說“有您王市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大家想想,”王建成看著大家,說道:“他馬國強就算再有能力,也不一定鬥得過我們這些人,商貿大樓和化工廠那塊地的拍賣,就是很好的例子。”施福財又喝了杯酒,說:“王市長,今天也沒外人在場,您能給我說一句實在話嗎?長升公司到底有大的希望?”王建成把施福財的酒杯挪開,說:“少喝酒,小施,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長升公司行的,不過……問題總要解決的,下次的競標會,你要多做點準備才行。”施福財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卻又放下,說:“不喝了,聽王市長的教導。王市長,您給我想個萬全之策,想個穩操勝券的點子。”王建成歎了一口氣,說:“官場複雜啊!自從馬國強下大力度開展廉政建設工作以來,市委市政府的各部門領導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小施呀,你是局外人,不懂這裡麵的利害關係!”施福財說:“王市長,您是專管這方麵工作的,最了解事情如何處理,競標會那些評委們,到時候還不是看您的眼色……”王建成被施福財這麼逼問,想了想,說:“有時候我一個人說話是沒有用的,得想一個好辦法,也就是變通一下,為了同一個目的。”“怎麼變通?”旁邊的幾個人彼此看了一下,沒有人說話,各懷心事。王建成說得不錯,隨著廉政工作的進一步實施,政府機關人與人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王建成說:“小施啊,你是個聰明人,這個就不要我明說了吧。你可是守著金庫裝窮人呀!”施福財想了想,知道王建成說的是在童豔珍這個女人身上打主意,他不是沒有想過,可是都覺得行不通。王建成說:“小施啊,好好想想吧!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你那邊努力一下,我這邊再動一動,不就成功了嗎?”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點頭。施福財又端起酒杯,對王建成說:“王市長,我敬您一杯!”王建成說道:“算了不喝了,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施福財放下酒杯,說:“不喝就不喝,今天就到此為止。”“要不去樓上坐一下?”劉時安提議說。“算了,”王建成說:“我約了幾個朋友打牌,下次吧!”王建成今天喝酒時候的心情本來好好的,可是後來施福財借著那點酒興,一個勁兒地問競標的事情,鬨得他一肚子的不愉快,想到樓上去瀟灑的心情都沒有了。施福財將王建成他們送下樓,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幾輛車相繼離開。他對王建成越來越失望,這隻老狐狸,做什麼事情都很圓滑,但又不敢得罪。不過他也不是蠢人,早已經留了一手,在不動聲色的情況,將他們之間的一些交易錄了音,如果他的日子不好過,也不會讓他們好過。隻要他把那些東西交到馬國強手裡,那些人就玩完了。他返回紅樓酒家去收銀台結賬,收銀小姐正在看《常源日報》。“看什麼呢?”施福財問。收銀小姐放下報紙,給施福財結賬。施福財拿起《常源日報》,看到頭條新聞是:下崗工人自謀新職業,市長愛人帶頭成楷模。施福財掃了一眼內容,大意是馬國強市長廉潔自律,妻子童豔珍下崗後,自謀職業,後來通過市裡的勞動服務市場,在我市的優秀民營企業——長升建築集團公司,找到了一份合適的工作,譜寫了一曲廉政建設中的自律讚歌。施福財揶揄地笑了笑,這條新聞是他花了錢叫兩個記者寫的,主要目的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市長的老婆在他的長升建築集團公司,這其中有什麼微妙的關係,由著彆人猜去。他結了賬,放下報紙,心裡沒好氣地想道:沒一個好東西,一個沽名釣譽,一個腐敗透頂。姓周的副行長知道童豔珍在長升上班的消息後,明確答應施福財,說隻要他拿下了這個大項目,貸款給他3000萬。不過,除了應得的好處費外,還附帶了一個條件,就是要童豔珍幫忙在馬市長麵前吹吹風,有那麼一天,把那個副字去掉。如果那個項目拿不下來,長升公司將麵臨嚴重的生存危機。不知不覺施福財開車來到桃花河,下了車走到河邊。河水嘩嘩地流淌著,晚風裹著潮濕的空氣吹著他的臉。今天喝酒的時候,聽王建成說的那些話,在競標的問題上,似乎有一些變數。花了那麼多錢,如果拿不下項目的話,他真的不甘心。他反問自己:“我怎麼走到這一步呢?如何挽救自己呢?”王建成讓變通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到底在暗示什麼呢?難道真的要利用童豔珍這個女人嗎?萬一達不到目的,也許會起到相反的效果。這時他的肩頭被人拍了一下,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老兄,要想死的話從橋上跳,姿勢表演優美些。”施福財扭頭看見李奮的笑臉。“是你呀。”施福財說。“是突發雅興賞景還是想自殺?”施福財笑了笑,說:“我還沒到想自殺的時候,到這裡吹吹風,清醒清醒頭腦。”李奮說:“聽說長升發展壯大了,施總是越來越忙呀,每天那麼多應酬,當心把身體喝垮了。如果一個人的身體垮了,還要那麼多錢乾什麼呢?”施福財說:“彆說掙錢,一說掙錢我心裡就不舒服。”李奮拍了拍施福財的肚子,說:“你的肚子那麼大,多富態啊!施大老板。”施福財說:“彆損人好嗎?我可不像你,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這種日子過得挺愜意的,可是老了怎麼辦?連個服侍自己的人都沒有。”施福財覺得跟李奮在一起,能夠說出發自內心的想法,隻有在這種時候,覺得自己才是自己,沒有與官場中人說話時的偽裝和言語的遮遮掩掩。李奮笑著說:“我和你的人生觀不同,我不追求世俗名利,不在乎彆人怎麼看我,不管將來怎麼樣,人都會老的,老了之後,你還指望兒子女兒孝順你?那是屁話!孝子孝子,現在倒過來說了,是老子孝順兒子,明白嗎?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我最欣賞紅樓夢的那一句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多麼高的人生境界?像你這種人,是根本不懂的!”施福財說道:“你要是這樣的話,不如去做和尚算了。”李奮笑著說:“我倒想呀,可是廟裡不收。”兩人往前走了一會,坐在河邊的石凳上。“我問你個問題,”施福財正經地說“你是知識分子,像你這種思維的人,可能思考過這個問題。”“什麼問題。”“人活著有什麼意思?”李奮若有所思,說:“這是個大問題,人活一百年,死了萬萬年。依佛教所說,無即是有,有即是無。人無所謂活與不活,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要在乎那麼多。你今天是怎麼了?”施福財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麵,緩緩地說,“可人還得活著啊。”“這是人的悲劇。”李奮說道:“就是為了活著,人要不斷地去努力,不斷地去適應社會!”施福財點點頭說,“我問你,你心裡想不想錢?”“不想錢那是假話,可我有份工資就足夠了。”李奮說道:“再說了,有了錢怎樣,沒有錢又怎樣?還不是一樣的活著?”施福財問:“你為什麼不想有更多的錢?”李奮頓了頓,看著對岸燈火輝煌,說:“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什麼故事?”“從前有一個漁翁,他每天在海邊釣兩斤魚就不釣了,到了第二天再釣兩斤魚。漁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都這麼過日子。有一天,一個小夥子覺得這個漁翁奇怪,問漁翁,你為什麼一天隻釣兩斤魚就不釣了?為什麼不釣更多的魚呢?漁翁反問,釣更多的魚乾什麼呢?小夥子說,釣更多的魚賣更多的錢呀。漁翁問賣了更多的魚賺了更多的錢乾什麼呢?小夥子說,有了更多的錢可以組織一個自己的捕魚船隊,捕更多的魚賺更多的錢呀。漁翁又問賺了更多的錢又乾什麼呢?小夥子說,組織更大的捕魚船隊,賺更多更多的錢呀。漁翁問,賺更多更多的錢又乾什麼呢?小夥子說,有了更多的錢就不用再捕魚了,你可以曬太陽呀,養養花呀……那樣的日子多美啊。漁翁說,我繞那麼大的彎子乾什麼呢?我一天釣兩斤魚,生活能應付了,業餘時間我已經是曬曬太陽,養養花了,我早過上這樣的日子了。小夥子再沒有說什麼就離開了。你知道嗎?人生最大的彎路,有多少人在走啊……我對我的現狀很滿足,不想去過多的追求,如果太過於追求的話,那樣會很累的!”施福財略有所思,說道:“有時候,生活逼得你身不由己呀!”李奮看著施福財,“你倒成了大思想家了,好了,我的大思想家,我可沒有時間陪你了,好好想想吧!”施福財又坐了一會兒,突然想找個地方發泄一下,便起了身,驅車去紅樓酒家。車子轉了幾個彎,剛要上大道,冷不防從旁邊衝過來一個黑影。他下意識地踩了一下刹車,卻聽到一聲輕微的撞擊聲。車子停住,他下了車,看見一個民工模樣的人躺在地上。他暗自叫了一聲“晦氣”,突然,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個人的身邊有一張照片,好奇心使他將其撿起,看到上麵是一男一女,靠在一起顯得很親熱。照片中的那個女的,怎麼那麼像童豔珍。他又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沒錯,就是她。躺在地上的人約莫30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舊西服,下身一條深灰色的褲子,背著一個牛仔包。他看著這人身上的藍色舊西服,右邊的一粒紐扣掉了,他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猛地,他想起有一次見到馬國強的時候,他穿的正是這件右邊掉了一粒紐扣的藍色舊西服。這照片,還有這西服,這個人和馬國強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他望著躺在地上的這個人,上前將對方扶起,問道:“你沒事吧?”這民工模樣的人呻吟了幾聲,從他手中抓過照片,放到口袋裡,痛苦地說:“好痛呀!快送我上醫院。”施福財不敢怠慢,將這個人扶到車裡,開著車往醫院趕去。